第二天。
邺季凌将签好字的协议推过办公桌时,指腹不经意擦过燮宴行的手背。对方像触电般缩回手,指尖却仍残留着纸张的粗糙触感,混着若有似无的、属于邺季凌的雪松气息。
“公章盖在这里。”邺季凌的声音平稳,目光落在协议右下角的空白处,那里正对着燮宴行的手肘。五年前在画室,他总爱把刻坏的木头往燮宴行肘边推,看对方皱着眉捡起来,用砂纸细细打磨,说“再糙的料,磨磨总会顺的”。
燮宴行没接话,从抽屉里取出公章。铜质的章面被体温焐得微热,盖在纸上时发出沉闷的“啪”声,红泥晕开的边缘有些不规则,像他此刻乱了半拍的心跳。“两份协议,法务部会留存一份,另一份让助理送过去。”他将协议分成两叠,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普通合同,仿佛对面坐的不是曾在他生命里刻下浓墨重彩的人。
邺季凌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对方没戴眼镜,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比记忆里稀疏了些。“不用麻烦助理,我顺路带走。”他伸手去拿协议,指尖再次相触,这次燮宴行没躲,只是指尖绷得更紧,骨节泛白。
五年前分手那天,也是这样的触碰。
他站在邺季凌身前,哑声“你怎么就不能懂我一次?”,对方的指尖冰凉,全身似乎僵了,直到他摔门而去,才听见身后传来杯子碎裂的脆响。
“邺律师还有其他事?”燮宴行抽回手,起身想去倒咖啡,却被邺季凌按住肩膀。对方的掌心带着点温热,不轻不重地压在他肩窝——那里是他的软肋,当年在画室搬画架时拉伤过,邺季凌总爱用掌心替他揉,说“按按就不疼了”。
“关于补充条款的执行细则。”邺季凌松开手,身体却没往后靠,仍维持着前倾的姿态,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衬衫领口松开的第一颗纽扣,“需要明确每周的沟通时间,避免信息滞后。”
燮宴行后退半步,拉开半尺距离:“邮件沟通即可,急事会让法务联系你。”他转身去够马克杯,杯沿的裂痕在晨光里泛着白。
邺季凌的目光落在他喝水的动作上,喉结滚动的弧度和五年前一样,慢而克制。“五年前你也说‘有事会联系’。”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结果我在外地出差发烧,你只往我酒店前台送了盒退烧药,连个电话都没有。”
燮宴行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热水溅在虎口,烫得他低嘶一声。那里有道浅疤,是当年为邺季凌拾刻刀时划的,此刻被热水烫得发红,像要把旧伤重新揭开。“过去的事与工作无关。”他放下杯子,语气冷得像冰,却没看邺季凌的眼睛。
邺季凌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燮总还是这么会划清界限。”他起身整理公文包,动作从容,“那我先回去了,后续让助理对接。”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对了,你胃不好,少喝这种速溶咖啡。”
这话像根针,猝不及防刺中燮宴行。五年前他总爱泡速溶咖啡熬夜看文件,邺季凌每晚都会替他换成温牛奶,说“胃喝坏了,谁陪我刻完那对猫牌”。后来吵架时,满桌的空咖啡罐被摔得满地都是,混着碎玻璃,像场狼狈的告别。
“不劳费心。”燮宴行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假装找文件,却瞥见里面放着的胃药——是昨晚邺季凌带来的南瓜粥时,顺手放在里面的,药盒上还贴着张便利贴,写着“饭后吃”,字迹和五年前在画室便签上的如出一辙。
邺季凌没再说话,拉开门时,圈圈突然从沙发上跳下来,蹭着他的裤腿叫了声。他弯腰捞起猫,指尖在猫背上顺了顺,动作轻柔得不像平时的他。“看来只有猫还记得我。”他低头逗着猫,眼角的余光却扫向燮宴行,“借你的猫陪夜煞两天,就当合作福利?”
“不行。”燮宴行想也没想就拒绝,语气硬得像块石头,“圈圈认生。”
“是吗?”邺季凌抱着猫走到他面前,猫爪在燮宴行的文件上踩了个浅印,“可它刚才在我腿上睡了半小时。”他说话时,呼吸扫过对方的发顶,带着点淡淡的须后水味,和五年前在画室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燮宴行的耳根泛起细密的红,却强装镇定地推开他:“请你离开。”
邺季凌没动,反而往前凑了凑,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能清晰地听见对方的心跳。“燮宴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我?”
这句话像颗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搅乱燮宴行的平静。他猛地抬头,撞进邺季凌的眼底,那里深不见底,藏着五年的隐忍和试探,像极了当年在画室,对方握着他的手刻下第一刀时,专注又灼热的目光。
“邺季凌,你别太过分。”燮宴行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仍维持着最后的防线,“这里是公司,不是你可以胡来的地方。”
邺季凌忽然松开猫,轻嗤一声,目光落在燮宴行唇角的痣,那里曾被无数次亲吻,带着熟悉的柔软。
“过分?”他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额头,“当年你递过来解约合同时,怎么不说过分?”
圈圈在脚边“喵”地叫了声,像是在打破这紧绷的氛围。燮宴行趁机挣开他的手,后退两步撞在桌沿,后腰传来钝痛,却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我不想再提过去。”他别过脸,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走吧。”
邺季凌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终究没再逼近。“协议我让助理来取。”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又停住,“那盒胃药,记得吃。”
门关上的瞬间,燮宴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无力地坐在沙发上,圈圈蹭过来,趴在他腿上发出轻轻的呼噜声,温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指尖。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邺季凌的温度,像道烧不尽的余火。
抽屉里的胃药盒被阳光照得发亮,便利贴上的“饭后吃”三个字,在光线下泛着浅黄,像段被小心收藏的时光。
窗外的风卷起窗帘,带来些微凉意。
燮宴行看着紧闭的门,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摔门而去的背影。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是法务部的消息,问是否需要安排下周的合作会议。燮宴行盯着屏幕,指尖悬了很久,终于敲下“安排在周三下午”——那是五年前他们第一次去画室的日子。
桌腿边的圈圈打了个哈欠,尾巴尖扫过他的手背,带着点温热的痒。燮宴行低头看着猫,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像在对猫说,又像在对自己说:“你说,我们是不是……还没结束?”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像条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路,蜿蜒向前,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