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地块的谈判会议在周三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邺季凌推门而入时，燮宴行正低头看着文件。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黑色西装的肩线挺括。

“邺律师。”燮宴行抬头，镜片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半秒，随即移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资料看过了？”

“自然。”邺季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公文包放在桌角，发出轻响，“只是没想到燮总这么急，周末连夜让法务修改了七处条款，看来城西地块对燮氏确实重要。”

他说话时，指尖在文件上轻轻点了点，落点恰好是修改最频繁的那一页。

谈判桌上的交锋像一场无声的博弈。没有高声争执，只有条款与逻辑的碰撞，数据与法规的较量。邺季凌语速平稳，总能在看似严密的条款中找出疏漏，像在拆解一台精密的仪器；燮宴行则更擅长抓核心，几句话就能将话题拉回利益平衡点，偶尔抬眼时，目光会掠过邺季凌的领带——那是条深灰色条纹款，和五年前他送给邺季凌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些，边角磨出了细毛。

中场休息时，邺季凌去茶水间接水。刚拧开瓶盖，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燮宴行。

“邺律师对条款的敏感度，倒是比五年前更敏锐了。”燮宴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茶水间特有的潮湿气。

邺季凌接满水转身，目光落在他鼻梁上的眼镜：“燮总的观察力也没退步，连我领带的款式都注意得到。”

燮宴行的指尖在玻璃杯沿顿了顿，杯壁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他确实注意到了，那条领带是他当年在定制西装时，顺手给邺季凌订的，当时邺季凌还笑他“资本家就是爱搞这些排场”，却每天都系着。

“只是觉得眼熟。”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就像上周在宠物医院看到的蛇，总觉得在哪见过。”

邺季凌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水晃出一点，溅在虎口。

“燮总贵人多忘事。”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淡，“您见过的宠物怕是比我见过的法条还多，记错也正常。”

他转身要走，却被燮宴行拦住。对方没碰他，只是站在他身前半步，挡住了去路，气息里带着淡淡的咖啡香——是他惯用的牌子，不加糖不加奶，五年没变。

“淮城旧巷的木工作坊，”燮宴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王师傅说，上周有人拿了块旧硅胶托当样品，让他照着做新的。”

邺季凌的呼吸顿了半秒。那块旧硅胶托，是五年前他亲手打磨的，边缘被燮宴行的鼻梁磨出了浅痕，后来吵架时被他摔在地上，裂了道缝，他以为早就被丢进垃圾桶了。

“燮总查这些，倒是比查项目风险还上心。”他抬眼，目光撞进对方镜片后的深潭，“只是我不明白，一块旧硅胶托，值得您让特助跑一趟淮城？”

燮宴行看着他，喉结动了动：“邺律师连特助去了淮城都知道，看来也很关心我的动向。”

空气像被冻住了，只有空调的冷风从风口吹出来，卷起邺季凌额前的碎发。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某个雨夜，也是这样的对峙，燮宴行把解约合同拍在他面前，说“道不同”，而他红着眼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走”，那时窗外的雨也像现在这样，敲得玻璃嗡嗡响。

“我只是不想有人借着查案的名义，窥探别人的私事。”邺季凌侧身绕过他，脚步快得像在逃离，“谈判时间快到了，燮总。”

回到会议室时，邺季凌发现自己的指尖在抖。他翻开文件，目光落在“违约责任”那一栏，忽然看见页脚有个极淡的折痕——是燮宴行标记重点的方式，和五年前在他课本上留的记号如出一辙。

会议室外，燮宴行站在走廊尽头，指尖捏着块东西，是早上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硅胶托，裂了缝的边缘还沾着点干涸的咖啡渍——那是当年邺季凌煮咖啡时不小心洒的，他当时骂了句“毛手毛脚”，却悄悄用胶水粘好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特助发来的消息：“老板，城西地块的土壤检测报告有新数据，可能会影响估值。”

他没回，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会议室里的人身上。邺季凌正低头看着文件，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像极了五年前那个趴在书桌上帮他改合同的少年，只是眉宇间多了些冷硬的线条。

玻璃窗上的倒影里，两人的目光隔着空气相遇，又迅速移开，像两滴落在热油里的水珠，明明灭灭，却藏着滚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