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季凌回到公寓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刚换好鞋,就听见玻璃缸里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小黑蛇盘踞在假山顶,吐着分叉的信子,墨色的鳞片在暖光下泛着哑光,像一捧揉碎的夜色。
“饿了?”他走过去,敲了敲玻璃壁。蛇头微微抬起,算是回应。这是他五年前在城郊救下的,当时它被夹子伤了尾尖,缩在石缝里发抖。如今养得油光水滑,性子却和他越来越像,安静,警惕,只在喂食时才肯露几分活气。
他从冰箱里拿出冷藏的乳鼠,用镊子夹着放进缸里。蛇扑食的动作迅猛无声,转眼就拖进了假山后。邺季凌看着空荡荡的镊子尖,忽然想起燮宴行以前总说:“养什么不好,偏养这种冷血东西,误伤你怎么办。”
那时燮宴行总爱坐在他旁边看蛇进食,嘴上嫌弃得厉害,却会在他清理玻璃缸时,默默递过手套:“别被划伤了。”
那时候燮宴行还没有戴眼镜,一副极好看的眉眼展露在邺季凌面前,总是噙着笑。
他闭了闭眼,没再往下想。有些名字,有些地方,碰了只会硌得慌。
……
燮宴行回到顶层公寓时,迎接他的是一阵急促的猫叫。圈圈从猫爬架上跳下来,雪白的尾巴竖得笔直,围着他的裤腿蹭来蹭去。他弯腰抱起猫,指尖拂过它柔软的毛发:“饿了?”
圈圈“喵”了一声,用头拱他的下巴。他走进厨房,打开猫粮桶,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忘了给自动喂食器添粮。
“抱歉。”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这只布偶猫是五年前燮严寄来的,说“哥你一个人住太冷清,让圈圈陪你”。小家伙刚来时怕生,躲在沙发底下三天不肯出来。
喂完猫,他坐在沙发上翻并购案资料。城西地块的原业主方聘请的律师是邺季凌,这个名字像根细小的针,扎在密密麻麻的条款里,格外显眼。
手机响起,是燮严的视频通话。屏幕里立刻跳出张年轻的脸,背景是一片草地,一看就是跟人出去玩了,“哥,我这边的老房子改造方案定了,下周就能开工。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并购案,对手方律师厉害吗?”
燮宴行看着弟弟被阳光晒得发红的鼻尖,语气缓和了些:“还行。”
“还行就是很厉害呗?”燮严笑笑,“我们巷口新开了家面馆,老板做的鳝糊面绝了,等你忙完这阵过来尝尝?对了,我最近捡了只流浪猫,橘白相间的,特能吃,我都快养不起了,送给你得了。”
燮宴行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文件上,邺季凌的名字就在页眉处。他挑了挑眉,“你当我这是猫咖?”
“那我养,我这不是猫咖。”
通话被敲门声打断。是管家送来了一份快递,寄件人地址是淮城旧巷,收件人写着燮宴行,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白。
“我先挂了,有快递。”燮宴行切断通话,拆开快递盒。里面是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打开一看,是副手工打磨的眼镜鼻托,硅胶质地,边缘光滑,正是他惯用的型号。
盒子里没留字条。
燮宴行捏起鼻托,指尖忽然顿住。他想起五年前,邺季凌总爱蹲在书桌前,用砂纸一点点打磨硅胶垫,说“外面买的太硬,磨得你鼻梁疼”。那时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少年低垂的眼睫上,像撒了层金粉。
圈圈忽然从他怀里跳下去,对着阳台的方向哈气。燮宴行走过去,看见楼下停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邺季凌的车。车窗半降着,能看到驾驶座上的人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捏着鼻托的手指紧了紧,转身走进书房。书桌上的台灯亮起,照亮摊开的并购案资料,他拿起红笔,在“邺季凌”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圈,力道重得几乎要划破纸页。
圈圈跟进来,跳上书桌,尾巴扫过他的手背。他抬手摸了摸猫的头,目光却透过落地窗,落在楼下那辆黑色轿车上。
直到半小时后,那辆车才缓缓驶离。
燮宴行收回目光,将那副鼻托放进抽屉最深处,和另一枚旧的放在一起——那枚是五年前邺季凌送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圈圈蜷缩在他脚边打盹,发出轻微的呼噜声。他翻开并购案,目光落在“风险评估”那一栏,忽然想起邺季凌在法庭上的样子,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冷静的表象下,藏着点没熄灭的东西,像雨夜里暗燃的火星。
……
第二天一早,邺季凌去宠物医院接蛇。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见马路对面停着辆迈巴赫。车窗降下,燮宴行坐在里面,怀里抱着圈圈,正低头和什么人打电话。
“……对,城西地块的评估报告,下午三点前给我。”他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冷硬如旧,“另外,查一下淮城旧巷的木工作坊,最近有没有人定制过硅胶眼镜托。”
邺季凌抱着装蛇的玻璃缸,站在雨里,忽然觉得手里的东西沉得厉害。他转身,没再看那辆车,脚步快得像在逃离。
雨丝落在玻璃缸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像极了五年前那个雨夜,燮宴行递给他解约合同时,他没忍住落下的那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