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十七分,地下停车场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邺季凌刚结束长达三小时的庭审,领带被他松了半寸,深灰色西装的肩头沾了点室外带来的湿气。他把车从车位倒出来时,右前方的黑色迈巴赫正缓缓往后退,车尾几乎要贴上他的车头。
邺季凌踩下刹车,指尖在方向盘上轻叩了两下。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五年前燮宴行总说“听着像催命符”,却总在他敲第三下前,把难题接过去处理掉。
他按了两声喇叭,短促,带着公式化的提醒。
前方的迈巴赫顿了半秒,倒车灯熄灭了。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驾驶座上男人的侧脸。
炭灰色高领薄羊绒衫包裹着清晰的颈线,下颌线冷硬如刀刻,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停车场惨白的光,恰好遮住眼底的情绪。
是燮宴行。
邺季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五年了,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在这种场合遇见——没有预约,没有缓冲,像突然撞上一堵结了冰的墙。
燮宴行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脸上时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普通的挡路司机。他抬手,食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示意邺季凌先过。动作简洁,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不容置疑,却又奇异地透着点熟悉的节奏——那是以前他们在停车场抢车位时,燮宴行总会让他先开的手势。
邺季凌深吸一口气,打方向盘的动作稳得像在法庭上翻动证据册。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身与迈巴赫的距离不过十公分,近得能看清对方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西装皱了,领带歪了,和记忆里那个总被燮宴行吐槽“连领带都系不直”的自己,慢慢重合。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副驾。那里放着本摊开的建筑杂志,页脚折着角,是燮宴行标记重点的方式,和大学时在他课本上留的记号如出一辙。
邺季凌的车驶出车位后,后视镜里的迈巴赫依旧停在原地。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燮宴行已经升起了车窗,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那人正抬手推眼镜,频率比刚才快了些。邺季凌忽然想起,燮宴行的眼镜鼻托总爱松动,尤其是阴雨天,每次伏案工作超过一小时,就会下意识地反复推镜架。
今天下午刚下过雨。
他的指尖在西装内袋里动了动,那里别着个小小的硅胶垫,是早上整理公文包时顺手塞进去的,尺寸是燮宴行惯用的型号。当年这人总赖他“走路带风”,把鼻托震松了,却又在他递过新垫子时,别扭地别过脸说“多事”。
黑色轿车汇入停车场的主通道,邺季凌打了转向灯,准备驶出闸口。后视镜里,迈巴赫终于开始缓缓倒车,这次动作慢了很多,车尾精准地停进了刚才他腾出的车位。
驶出地下停车场时,傍晚的凉风卷着雨气扑在脸上。邺季凌把松掉的领带系回原位,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领带夹——这是五年前律所年会时,燮宴行送他的礼物,说“总不能让我的律师看起来像刚睡醒”,语气带着惯常的冷淡,眼神却扫过他乱翘的发梢。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邺律,城西地块的并购案对接方确定了,是宴星资本,总裁亲自负责——燮宴行。”
邺季凌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前方的红灯恰好亮起。他抬眼看向后视镜,地下停车场的入口隐在暮色里,那辆黑色迈巴赫迟迟没有开出来。
或许是在处理什么急事。他这样想着,目光落在自己的雨刮器上——副驾的雨刮器胶条裂了道小口,雨天总留下半道水痕,五年了,他一直没换。
就像有些习惯,明明该改,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旧痕。
车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像首没写完的旧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