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沈恒来白家的第五天。
那天傍晚,白逊刚从公司回来,衬衫袖口还卷在小臂上,手里夹着一份没看完的文件。他走进客厅的时候,沈恒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姿态端正,背脊挺直,像一个随时准备起身汇报的兵。白逊经过他身边,脚步没有停下,只是侧头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在看什么?”沈恒抬起头:“华南那边的日报。有个新项目的数据需要确认一下。”
白逊点了点头,走过他身边,又倒回来两步,低头看着他手机上的屏幕——报表页面,白逊看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某一行的数据:“这里,上个月的环比基数没对上。你看一下原始数据,应该是归口部门填报口径改了。”沈恒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然后微微点头:“我回去核对一下。”白逊直起身:“不急,周末了,明天再弄。”沈恒嗯了一声,但没有锁屏,还在看。
白逊转身准备上楼,走出两步又停住了,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着他:“对了,恒哥,晚上想吃什么?”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
沈恒的手机屏幕停在了那页报表上,他没有立刻锁屏,但那只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仿佛那声称呼顺着空气落进耳膜,在某个预料之外的位置停驻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白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罕见的茫然——像是一台精密仪器接收到了一个预期之外的指令,正在重新运算如何处理:“……你叫我什么?”
白逊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表情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恒哥。怎么了?”
沈恒沉默了一下:“没什么。只是……你之前没这么叫过。”
白逊想了想:“嗯,之前没想起来。刚才忽然觉得这么叫好像也可以。你比我大几岁,叫哥也正常。”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今天又忘了摘),“那晚上想吃什么?”
沈恒看着他那副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停顿了片刻才开口:“……都可以。”
“那就按念念的口味来。”白逊说完转身上了楼,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沈恒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页还没关掉的报表,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他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耳边还残留着那声“恒哥”。语气很轻,带着一点随意的温度,像一个在走廊里遇到邻居时随口打的招呼,却被他的大脑反复回放了几遍。
他抬起手松了一下领口那颗最上面的纽扣,那个动作让他的呼吸通畅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声称呼里出来。
厨房方向传来白逊的声音:“念念说想吃鱼,你吃鱼吗?”沈恒定了定神:“……吃。”
白逊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隔着半堵墙,有一点模糊:“那清蒸吧,再炒个青菜。”
沈恒听着那些声音,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也没有拿起手机继续看报表。片刻后他放下领口的手,低声说了一句:“……恒哥。”
他在嘴里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在试用一件不熟悉的工具,确认它的重量和形状。这个词不长,带着一种他不太习惯的亲密感,像一件尺寸大了半号的衣服,还没完全穿惯,但似乎也不是不能穿。他把这个词收好,放进心里一个平时不怎么打开的抽屉里,然后站起身来,朝厨房那边走过去。
晚饭的时候白逊把清蒸鱼端上桌,白刃正在旁边摆碗筷,沈念从楼上下来,看到一桌子菜:“今天好丰盛。”白逊正在盛汤:“大哥说都可以,就按你喜欢的做了。”沈念看向沈恒:“大哥你什么时候这么随和了?”沈恒已经坐下来拿起了筷子:“我一直很随和。”
沈念在他对面坐下,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白逊把汤碗放在沈恒面前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恒哥,汤有点烫,慢点喝。”沈恒正在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沈念也抬起头看了白逊一眼,又看了看沈恒:“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亲了?”
白逊也在桌边坐下来:“刚才喊了一声,他没拒绝。”
沈念看向沈恒:“他没拒绝?”沈恒低头喝了一口汤:“嗯。”
沈念看着他喝汤的样子,白逊又给沈恒夹了一块鱼:“这个鱼今天做得不算特别好,下次再试其他做法。”沈恒低头看着那块被夹到碗里的鱼肉,清蒸的,淋了酱汁,边缘微微卷起,冒着热气:“……谢谢。”他说的字不多,但白逊注意到他这次停顿的时间比刚才短了一些,像确认了那件新衣服的尺寸,差不多合适,可以穿出门了。1
这恒哥喊得好戳人啊
沈恒在白家又住了两天。
期间白逊依然会偶尔叫他“恒哥”。有时是路过时顺手递一杯茶说“恒哥,茶给你放桌上了”;有时是早上他在阳台看文件时白逊推开阳台门说“恒哥,早饭好了”;有时是晚上他在客厅沙发上看书时白逊从书房出来说“恒哥,早点睡”。
最开始沈恒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会顿一下,后来停顿的时间越来越短。第三天早上沈念看到沈恒和白逊并排站在厨房里,白逊正在煎蛋,沈恒在旁边切水果,两人没有说话,但动作配合得像做过很多次。沈念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你们俩什么时候配合这么好了?”
沈恒没有抬头:“他在煎蛋,我在切水果,没什么配合不配合。”
白逊翻了一下煎蛋:“主要是切水果的人不会切到手。”
沈念笑了:“那以前是谁会切到手?”白逊没有回答,翻蛋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沈恒看了他一眼。白逊继续煎蛋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尖染上了一层很浅的红。沈念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穿,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客厅。她想,她大概可以放心地让大哥多住一阵了。
沈恒离开白家的那个下午,白逊送他到门口。沈恒的行李箱已经放在门口了,他穿上外套,系好扣子,回头看了一眼白逊:“下周五季度汇报,我会把方案发你。”
白逊点头:“好。”
沈恒弯腰拿起行李箱的拉杆,直起身的时候白逊又叫了他一声:“恒哥。”沈恒停住脚步:“嗯?”
“来的时候,可以把念念爱吃的那些东西顺路带上。”
沈恒沉默了一下:“好。”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步伐依然端正利落。白逊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院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松开行李箱拉杆:“白逊。”白逊靠在门框上:“嗯?”
“恒哥这个称呼……”他顿了顿,“可以继续用。”
白逊弯了一下嘴角:“好。”
沈恒没再说什么,拎起行李箱转身走出了院门。白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关上门走回客厅。沈念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他走了?”白逊嗯了一声:“走了。说周五之前会把方案发过来。”
沈念放下杂志看了他一眼:“你叫他恒哥,他真的没拒绝?”白逊在她旁边坐下:“没拒绝。”沈念看着他:“那你觉得他喜欢吗?”白逊想了想:“应该还行。他说可以继续用。”沈念笑了一下:“那以后多叫叫。”
白逊靠进沙发里:“好。”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茶几边缘,把杯沿的反光切成一小段亮弧。白逊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沈念重新翻开杂志,院子里传来白刃放学回来时自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然后那扇院门被推开又关上,脚步声踩过石板路面。白逊放下茶杯:“白刃回来了。”
沈念头也没抬:“嗯。”
白逊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侧头看了沈念一眼:“你说,他下次来的时候,我应该叫他恒哥还是沈总?”
沈念翻了一页杂志:“看场合。在家叫恒哥,在公司叫沈总。不过我觉得,你就算在公司叫他恒哥,他也不会拒绝。”
白逊想了想:“那我下次开会试试。”
沈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别吓他。”白逊已经走向门口去迎白刃了,声音从门廊那边飘过来:“不会。我就叫一声,看他反应。”
沈念低头继续看杂志,嘴角弯了起来,没有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