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的哥哥沈恒是在一个周六上午来的。
白逊事先不知道这件事。他周六早上一般在书房处理文件,客厅里有人在走动他也没太在意。直到白刃跑上楼敲他的门:“逊哥!嫂子她哥来了!好严肃一个人,你快下来!”白逊从文件里抬起头:“……她哥?”
他放下笔下楼,刚走到楼梯拐角,就看到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深色衬衫,坐姿端正,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茶,正在和沈念说话。听到楼梯方向的动静,那人抬起头看了过来,白逊也正好看清了他的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白逊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沈恒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高大,骨架宽阔,脸上的线条板正利落,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领口没有系领带,但最上面的纽扣严严实实地扣着,像是随时随地准备进入正式场合。五官和沈念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如果说沈念是春日午后的暖风,沈恒就是深秋清晨的霜,干干净净地落在那里,不留一丝柔软。
白逊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认出了他。
他对这张脸并不陌生。北宸集团华南分公司的总经理,沈恒。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三个月前,在季度汇报的线上会议上,沈恒坐在屏幕那头,白逊坐在屏幕这头。沈恒正对着投影翻PPT,神情专注,语速平稳,汇报了华南区那季度的数据。汇报结束后白逊点了头,关掉了摄像头。他确认过华南分公司的业绩数据,印象里是一个执行力很强的人——数据扎实,逻辑清晰,说话不拖泥带水,只是风格稍显冷硬。
白逊没想到,那个在屏幕另一端汇报的人,此刻正坐在他家的客厅里,端着茶杯,看着他。
“沈恒?”白逊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沈恒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依然端正,看不出半分额外的情绪:“白总。”
白逊走到客厅中央,在他对面站定:“坐吧。”沈恒重新坐下,白逊也在他对面坐下来。
沈念坐在两人之间的位置,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你们认识?”
白逊点了点头:“沈总是我们华南分公司的总经理。”他又看向沈恒,“你之前不知道?”
沈恒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只知道妹妹的男朋友姓白,没细问是哪家。”
沈念在旁边咳了一声:“……准确的说是老公。”
沈恒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邮件里只说了男朋友。”
“我后来补了邮件说已经结婚了。”
“没收到。”
“你肯定又没仔细看邮件。”
沈恒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白逊坐在对面看着这场兄妹对话,忽然觉得沈恒这个人虽然严肃,但在妹妹面前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至少他没有在那个话题上继续追问。
白逊先开口:“华南分公司第三季度的数据我看过了,环比增长不错。你那边还有什么需要总部支持的吗?”
沈恒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到底是客套还是真的在工作交接,片刻后他回答:“市场推广部分有一些新的线上渠道可以尝试,但需要总部审批预算。”
“你回去写个方案发给我,我让财务那边走流程。”
“好。”
沈念坐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又看了看沈恒,忍不住开口:“大哥,你能不能不要一见面就谈工作?”
沈恒沉默了一下:“那谈什么?”
“谈点别的。比如你最近怎么样,工作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
“工作不累。吃了。”沈恒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住这里还习惯吗?”
沈念弯了弯嘴角:“习惯。比我自己住的时候吃得好多了。”她瞥了一眼白逊,“有人天天变着花样做饭。”
沈恒的目光也落到白逊身上,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似乎在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人:“你会做饭?”白逊点头:“会一点。”
沈念在旁边补充:“一点?你哥上次做了烤羊排,配菜是松露土豆泥,甜点是焦糖布丁,餐具都是配套的。”
白逊被她说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偶尔做。”
沈恒看了他一会儿:“我妹以前不太喜欢吃家里做的饭。”
沈念:“那是因为妈做饭太咸了!”
沈恒没有反驳,但他看着白逊的目光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他放下茶杯:“白总,我在华南分公司三年,之前不知道你和我妹妹的关系。如果有什么需要避嫌的地方……”
“不需要。”白逊打断他,“你业绩摆在那里,公事公办。私事不影响公事。”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是我大舅子。”
沈恒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原样。
白逊看着他:“平时在公司,你都怎么称呼我?”
沈恒思索片刻:“邮件里称呼白总。”
“那在家里就随便一点吧。”白逊重新端起茶杯,把问题抛回给了他。沈恒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应该叫什么,最终他开口:“……白逊。”
白逊点了点头,像已经等了很久一样:“嗯。”
沈念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看看大哥,又看看白逊,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弯了弯嘴角。
沈恒来白家的第三天,已经跟着他们去后院吃过一次烧烤,和白辰白悟打过招呼,还在白刃的强烈要求下参观了他的房间。沈恒站在白刃那间被小白狮便签纸贴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白刃仰头问他:“舅舅,你不觉得可爱吗?”沈恒沉默了几秒:“……嗯。”
白刃开心地跑去跟白逊说:“舅舅说我的房间可爱!”
白逊正在浇花,听完之后转头看沈恒:“你说了?”沈恒面无表情:“他问我可爱吗,我说嗯。”
白逊放下洒水壶:“你对他说实话了?”
沈恒没有回答,转身走回了客厅。
沈念靠在门框边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大哥,你以后可以多来。反正他也是你老板,年终考核还能顺路跟他谈。”
沈恒看了她一眼:“我年终考核自己会写。”
“写完了不得让他签字吗?”
沈恒沉默了一下:“……我可以邮件发他。”
沈念笑得更大声了。
白逊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们,继续浇花。水珠从洒水壶的细孔里均匀地落在花叶上,在阳光下泛着一层亮光。
他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笑声,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他想,沈恒大概会慢慢习惯的——习惯这个家,习惯这种温度,习惯在严肃地叫完“白总”之后,总有人在旁边补一句“在家就叫白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