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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底人心

九龙杯:双面

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如同永不停歇的丧钟,在黑暗、拥挤、恶臭弥漫的闷罐车厢内疯狂震荡。

冰冷的铁皮,肮脏的煤灰,麻木蜷缩的人体,混合成一片绝望的地狱图景。

而在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深处,一股更加冰冷、甜腻、带着腐败气息的恶意,如同实质的毒瘴,从车厢最角落的阴影里弥漫开来,死死锁定了沈墨白和顾九砚!

那蜷缩着的“苦力”,帽檐压得极低,依旧保持着沉睡的姿态,仿佛只是这地狱图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背景。

但沈墨白和顾九砚的每一根神经都如同拉满的弓弦!

危险!致命的危险!

沈墨白藏在破棉袄袖口中的指尖,已经无声地夹住了两枚薄如蝉翼、边缘淬着幽蓝寒光的柳叶刃。他的呼吸放得极轻,身体如同磐石般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死死锁定着角落阴影里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那“苦力”随着车厢颠簸而微微晃动的幅度,他抱着膝盖的手指极其细微的蜷曲,甚至是他身下那片煤灰被挤压出的形状……

顾九砚紧握着那根淬毒的尖锐铁丝,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却带来一种残酷的清醒。肩头的剧痛在高度紧绷的神经下仿佛被暂时屏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无数次生死搏杀的本能预警。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粘稠的恶意并非试探,而是如同毒蛇般缠绕过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和……必杀的决心!

对方在等待时机!一个足以在混乱中一击毙命、且不会引起其他苦力骚乱的时机!

不能等!必须先发制人!

沈墨白和顾九砚的目光在车厢连接处透入的微弱光线下再次无声碰撞!瞬间,无需言语的战术已然形成!

就在下一声巨大的车轮“哐当”声响起,整个车厢如同被巨锤砸中般剧烈颠簸、所有苦力都因惯性而东倒西歪、发出混乱呻吟的刹那——

沈墨白动了!

他的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并非扑向角落,而是猛地向车厢中央人堆最密集的地方撞去!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混杂着惊恐和痛苦的嘶吼:“塌方!要塌了!!跑啊——!”

这声嘶吼在巨大的噪音中并不算响亮,但其中蕴含的、足以引爆群体恐慌的“塌方”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塌方?!”

“跑啊!”

“老天爷啊!”

……

瞬间!原本麻木蜷缩、如同待宰羔羊的苦力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关乎性命的恐怖信息彻底点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疲惫!黑暗中,人群如同被惊扰的蚁穴,轰然炸开!哭喊声、咒骂声、推搡声、身体撞击铁皮车厢的闷响……彻底淹没了车轮的噪音!无数身影在黑暗中惊恐地、毫无方向地冲撞、推挤、践踏!车厢瞬间变成了沸腾的、失控的漩涡!

混乱!绝对的混乱!

而就在这混乱爆发的同一瞬间!

顾九砚也动了!他没有冲向混乱的人群,而是如同扑向猎物的孤狼,借着车厢剧烈颠簸和人群爆发的混乱噪音掩护,身体贴着冰冷肮脏的地面,以低到不可思议的姿态,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朝着角落阴影里那个“苦力”猛扑过去!速度之快,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他左手紧握的淬毒铁丝,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致命的幽蓝,直刺对方因人群混乱而暴露出的、脖颈下方毫无防护的脊椎连接处!这是他在无数次黑暗中杀人积累的经验,一击必杀,绝无生还!

然而!

就在顾九砚的毒刺即将触及对方皮肤的刹那!

那蜷缩着的“苦力”猛地抬起了头!

帽檐下露出的,并非预想中狰狞的面孔,而是一张极其普通、甚至有些木讷的中年男人的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片死寂的、如同深潭般的空洞!而在那空洞的深处,却燃烧着一种非人的、冰冷而纯粹的杀意!

面对顾九砚这快如闪电、刁钻致命的突袭,那“苦力”的反应更是快得超出了人类的极限!他没有格挡,没有闪避,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他只是极其诡异地、如同没有骨头般将上半身猛地向后一折!一个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铁板桥!顾九砚那凝聚了全身力量和杀意的毒刺,擦着他咽喉前方的空气险之又险地刺空!

一击落空!巨大的惯性让顾九砚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破绽大开!

那“苦力”空洞死寂的眼中,杀机暴涨!他原本抱着膝盖的双手如同毒蛇般闪电般探出!左手五指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抓顾九砚因前扑而暴露的咽喉!右手则并指如刀,指尖闪烁着诡异的幽蓝光泽,狠辣无比地戳向顾九砚肩胛骨下方那处被简单包扎、依旧脆弱不堪的伤口!攻其必救!意图瞬间废掉顾九砚的战斗力,再取其性命!

快!狠!毒!完全不是人类的搏杀路数!

眼看那致命的指爪就要撕裂顾九砚的咽喉和伤口!

“嗤!嗤!”

两道极其细微、几乎被淹没在巨大噪音和人群嘶吼中的破空之声响起!

两点寒芒,如同黑暗中索命的鬼火,精准无比地射向那“苦力”抓向顾九砚咽喉的左手手腕,以及戳向其伤口的右手手肘关节!

时机、角度、速度,妙到毫巅!

正是沈墨白在制造混乱的同时,甩出的两枚柳叶薄刃!

那“苦力”对顾九砚的攻击势在必得,似乎完全没料到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还有如此精准致命的远程攻击!他那双空洞死寂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极度的意外和恼怒!

抓向咽喉的左手猛地一缩!戳向伤口的右手也下意识地一偏!

“噗嗤!”“嗤啦!”

两枚柳叶刃一枚深深扎入他小臂外侧的肌肉,另一枚则擦着他的手肘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和破碎的棉絮!

剧痛让他的动作不可避免地一滞!

这电光火石间的阻滞,对顾九砚而言就是救命稻草!他强行扭转身形,借着前冲的余势,身体如同陀螺般猛地旋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对方致命的指爪!同时,他那只受伤的右臂灌注了残存的所有力量,不顾撕裂般的剧痛,狠狠一记肘击,如同铁锤般砸向对方因闪避柳叶刃而重心微偏的肋下!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那“苦力”身体猛地一震,口中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闷哼!显然顾九砚这搏命一击让他也受了些震荡!

但这怪物般的对手反应快得令人绝望!他硬生生扛住肋下的剧痛,身体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瞬间拉开了距离,重新没入角落更深沉的阴影里!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透过混乱人群的缝隙,死死锁定沈墨白的方向,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杀意和一种……被蝼蚁伤到的暴怒!

沈墨白的心沉到了谷底。两枚淬毒的柳叶刃,加上顾九砚的搏命肘击,竟然只是让对方受了点轻伤?!这家伙的身体强度和反应速度,简直非人!

不能再纠缠!必须立刻脱离!

沈墨白眼神一厉,不再犹豫!他猛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用油纸包裹的球状物,狠狠砸在车厢中央疯狂推挤的人群脚下!

“嘭!”

一声并不算响亮的闷响!

一股极其浓烈、辛辣刺鼻、如同无数腐烂辣椒混合着硫磺的黄色烟雾瞬间在狭小的车厢内猛烈炸开!浓烟滚滚,迅速弥漫!

“咳咳咳!”

“我的眼睛!”

“毒气!是毒气!”

……

本就极度混乱恐慌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毒气”彻底引爆了终极的恐惧!哭喊、惨叫、歇斯底里的推搡和踩踏瞬间达到了顶峰!整个车厢如同沸腾的油锅彻底炸裂!无数人影在浓烟中如同无头苍蝇般疯狂冲撞!

沈墨白制造的混乱瞬间升级为彻底的暴乱和恐慌!浓烈的黄烟完美地遮蔽了视线!

“走!”沈墨白的声音在浓烟和混乱中如同鬼魅般响起,精准地传入顾九砚耳中!

顾九砚没有丝毫迟疑,强忍着被烟雾刺激得涕泪横流、肺部火辣辣的剧痛,凭着记忆和本能,朝着沈墨白声音的方向猛扑过去!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

是沈墨白!

两人如同融入浓烟的鬼影,在疯狂冲撞、哭喊的人群缝隙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跌跌撞撞却目标明确地冲向车厢连接处!

身后,那浓烟的深处,传来一声愤怒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般的低沉嘶吼!那“苦力”显然被这浓烟和彻底失控的局面彻底激怒了!但他想要在如此混乱暴动的人群中精准锁定并追击目标,也变得极其困难!

沈墨白冲到车厢连接处,毫不犹豫,手中的柳叶刃如同切豆腐般瞬间割断了连接处用于临时防护的、锈迹斑斑的铁链!

“跳!”沈墨白厉喝一声,抓着顾九砚的手臂,在列车高速行驶、狂风呼啸的瞬间,两人如同扑火的飞蛾,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出了那令人窒息的闷罐地狱!

“砰!砰!”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和煤渣的路基斜坡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不受控制地向下翻滚!尖锐的石块和冰凌无情地切割着身体,顾九砚肩头的伤口瞬间崩裂,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沈墨白同样摔得七荤八素,但他死死咬着牙,在翻滚中强行调整身体,一只手紧紧抓住顾九砚的胳膊,另一只手则如同铁爪般狠狠抠进斜坡上冻硬的泥土和杂草中,试图减缓下坠的速度!

刺耳的摩擦声!泥土和碎石飞溅!

两人一路翻滚、滑落,最终在路基下方一片茂密的、覆盖着厚厚积雪和冰凌的枯芦苇丛中停了下来。

冰冷的雪沫灌进脖子,刺骨的寒意让顾九砚打了个激灵,短暂地清醒过来。他浑身剧痛,如同散了架,肩头更是被鲜血浸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他挣扎着想抬头,却被沈墨白死死按在冰冷的雪地里。

“别动!”沈墨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和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的身体紧绷如弓,警惕地伏在顾九砚身上,目光如同鹰隼般穿透稀疏的芦苇杆,死死盯着上方路基。

那列如同钢铁长龙般的运煤列车,喷吐着浓烟和白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正从他们头顶上方疾驰而过!巨大的车轮碾压着铁轨,带起的劲风卷起积雪和煤灰,如同小型的暴风雪!

就在列车即将完全驶过的瞬间!

一个黑影,如同附骨之蛆般,从其中一节闷罐车厢的连接处缝隙中,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般飘然而下!身影在空中极其诡异地扭动了一下,卸去下坠的力道,稳稳地落在了距离沈墨白和顾九砚藏身处不到二十米的路基边缘!

正是那个“苦力”!

他站在路基上,破旧的棉袄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帽檐依旧压得很低。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高速列车带起的狂风和飞溅的煤渣碎石。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倾听,又像是在嗅探。那股冰冷甜腻的腐败气息,即使隔着风雪,依旧清晰地传来!

顾九砚的心跳几乎停止!他能感觉到沈墨白按在他背上的手,瞬间收紧了力道,指尖冰冷。

时间仿佛凝固。

风雪呼啸,列车远去的轰鸣声渐渐消失,只留下空旷原野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苦力”在原地站了大约十几息,空洞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这片被积雪覆盖、枯芦苇丛生的荒野。他的目光几次掠过沈墨白和顾九砚藏身的这片芦苇丛,但似乎并未发现异常。

最终,他似乎放弃了搜索。他缓缓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煤灰和雪沫。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看下方一眼,身影如同融入风雪的鬼魅,沿着路基,朝着列车远去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步伐稳定得如同丈量过,很快便消失在风雪弥漫的旷野尽头。

直到那股冰冷甜腻的腐败气息彻底消失在风雪中,沈墨白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弛下来。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消散。

他松开按着顾九砚的手,艰难地坐起身。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污、雪沫和枯草,脸上涂抹的煤灰被汗水和雪水冲刷得一道一道,狼狈不堪,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顾九砚也挣扎着翻过身,仰面躺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尤其是肩头,温热的血液正不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积雪。他看着灰蒙蒙、飘着雪花的天空,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刺骨的寒意席卷了他。

“他……走了?”顾九砚的声音嘶哑虚弱。

“暂时。”沈墨白的声音带着疲惫,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污迹,目光投向“苦力”消失的方向,眼神凝重如冰,“‘盲眼’的‘清道夫’……比预想的更难缠。”

“‘清道夫’?”顾九砚喘息着问。

“专门负责清理痕迹、灭口的工具,没有思想,只有指令。”沈墨白简单地解释,语气冰冷,“‘盲眼’的爪牙,比‘蝮蛇’的毒蛇更纯粹,也更可怕。”

他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旷野,风雪渐大,远处只有模糊的山峦轮廓和几条被积雪覆盖的、不知通向何方的土路。天色依旧阴沉,分不清时辰。

“还能动吗?”沈墨白看向雪地里的顾九砚。

顾九砚咬紧牙关,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撑着地面,极其艰难地试图坐起来。每一次用力,肩头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和血液涌出的温热感,眼前阵阵发黑。但他骨子里的倔强和孤狼般的狠戾支撑着他。

“死不了!”他嘶哑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沈墨白不再多言,走过来,再次架起顾九砚那只完好的胳膊,将他从冰冷的雪地里拖了起来。顾九砚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沈墨白并不算特别强壮的肩背上,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远离铁路线、一条看起来稍微平整些的土路方向挪去。

风雪越来越大,冰冷的雪花打在脸上,如同刀割。顾九砚的意识在剧痛、寒冷和失血的眩晕中浮沉,几乎全靠沈墨白的支撑和一股不服输的意志力在硬撑。

不知在风雪中跋涉了多久,就在顾九砚即将再次陷入昏迷时,前方灰蒙蒙的风雪中,隐约出现了一片低矮房舍的轮廓,像是一个小村庄。

“前面……有村子……”顾九砚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沈墨白没有说话,只是架着他,更加坚定地朝着那片房舍走去。然而,当两人艰难地靠近村口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一种更加熟悉的、冰冷甜腻的腐败气息,混杂在风雪中,扑面而来!

沈墨白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顾九砚也闻到了那股气味,昏沉的头脑如同被冰水浇醒!他挣扎着抬起头望去。

村口,一片死寂。没有炊烟,没有犬吠,没有人声。

只有几间靠近路边的土坯房,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焦黑的木梁扭曲着指向阴沉的天空,未燃尽的草灰在风雪中打着旋。更远处,隐约能看到几具被随意丢弃在雪地里的尸体轮廓,姿势扭曲僵硬,覆盖着薄薄的积雪。

屠杀!一场刚刚发生不久的、彻底的屠杀!

而那股冰冷甜腻的腐败气息,如同跗骨之蛆,依旧萦绕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之上!

“‘清道夫’……刚来过这里……”顾九砚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寒意。那个怪物般的“苦力”,竟然在追踪他们的同时,顺路清洗了这个可能暴露他们行踪的村庄?!

沈墨白没有说话,他架着顾九砚,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焦黑的废墟和可能存在的陷阱,沉默地穿行在这片刚刚被死亡洗礼过的村庄废墟中。风雪呜咽,如同亡魂的哭泣。

最终,他们在村子最深处、一间看起来相对完好、但门窗同样被暴力破坏的土屋前停下。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锅碗瓢盆碎了一地,炕上的被褥也被扯烂,但好在没有尸体,也没有燃烧的痕迹。

“进去。”沈墨白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

他将顾九砚扶进屋内,找了一处相对避风的角落,让他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顾九砚再也支撑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暗红的血沫,肩头的纱布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暗红的血液顺着破烂的棉袄不断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

沈墨白迅速检查了一下屋内,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他走到屋角一个被踢翻的水缸旁,捡起一个还算完好的破瓦罐,走到屋外,从厚厚的积雪下舀了些相对干净的雪块回来。

他生起一堆小小的篝火——用的是屋内散落的破木柴。跳跃的火光驱散了部分寒意,也照亮了顾九砚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和肩头那片刺目的深红。

“伤口……必须重新处理。”沈墨白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动作却异常迅速。他解开顾九砚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露出里面同样被血浸透的里衣和绷带。当染血的绷带被一层层揭开,露出下面那处狰狞翻卷、边缘泛着诡异青黑色、还在不断渗着暗红带绿血水的伤口时,沈墨白的眉头深深锁紧。

“‘青蝮涎’的余毒……还有剧烈活动导致的撕裂……”沈墨白的声音低沉,“再拖下去,这条胳膊就废了。”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仅剩的一点消毒药粉和干净的布条(之前在闷罐车上简单处理过),用瓦罐里融化的雪水清洗双手和工具。冰冷的雪水刺骨,但沈墨白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重新开始清创、挤压毒血、上药、包扎。动作依旧专业、精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每一次触碰伤口带来的剧痛,都让顾九砚的身体无法控制地抽搐,额角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流淌。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哼,只有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在寂静的破屋里回荡。

火光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沈墨白专注地处理着伤口,顾九砚则紧闭双眼,对抗着无边的痛楚和虚弱。

当最后一道绷带被仔细地缠绕固定好,沈墨白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靠着另一面冰冷的土墙坐下,拿起那个破瓦罐,喝了几口冰冷的雪水。

破屋里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屋外呜咽的风雪声,以及顾九砚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许久,顾九砚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声音嘶哑地打破了沉寂:

“为了一个破杯子……值得死这么多人?”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不解,还有一种深沉的、源自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麻木与悲凉。从染血的四合院,到闷罐车里的生死搏杀,再到眼前这被屠杀一空的村庄……无数条性命,如同草芥般被碾碎。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那块能发光的碎瓷片。

沈墨白拨弄篝火的手微微一顿。跳跃的火光在他清俊却沾满污迹的脸上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表情。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冰冷的空气中蔓延。

就在顾九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沈墨白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穿透了篝火的噼啪声和屋外的风雪:

“杯是死的,人是活的。九龙杯不会杀人,杀人的,永远是人心里的鬼。”

*他的目光投向屋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死亡废墟,眼神幽深,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

“这碎片的光,照见的从来不是九龙,而是拿着它的人……心里是龙还是虫。”

“人心里的鬼……”顾九砚喃喃重复,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跳跃的火焰。他想起了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想起了死在“蝮蛇”和那些日伪特务手中的兄弟,也想起了那些因他而死、甚至不知姓名的无辜者……那些狰狞的面孔和凄厉的惨叫,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沈墨白转过头,目光落在顾九砚苍白痛苦的脸上,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审视,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

“觉得恶心?觉得不值?”沈墨白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刮过顾九砚的耳膜,“你‘孤狼’的刀下,难道就没有枉死的魂?”

这句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顾九砚心头最隐秘的伤口上!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被刺痛的暴怒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耻!

“你——!”

沈墨白却打断了他即将爆发的怒火,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直刺顾九砚眼底深处那翻涌的痛苦和挣扎:

“九龙杯的‘双面’,一面是泼天的富贵和虚妄的权力,另一面,是照妖镜,照尽人心鬼蜮。”他微微停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而你我身上这‘青鸟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侧锁骨下方,那个被衣物遮盖的印记所在。

“它绑住的不是血脉,是因果。是这杯子里浸了六百年的血债,要找两个能替它擦干净的人。”

话音落下,破屋中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更加凄厉的风雪呜咽。

顾九砚胸中翻涌的暴怒,被沈墨白这冰冷而残酷的“因果血债论”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沉重的窒息感。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双手,又看看自己胸前那被重新包扎、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沈墨白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被刻意封存、充满了血腥和黑暗记忆的闸门。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扣动扳机时手心的冷汗,想起了任务目标临死前绝望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因他间接而死、面目模糊的普通人……那些被他强行用“任务”、“命令”、“复仇”所掩盖的、沉甸甸的业障。

“擦干净……”顾九砚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用血洗血,能擦得干净吗?”

沈墨白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地拿起那个破瓦罐,又舀了些干净的雪块,放在篝火边慢慢融化。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过了许久,当瓦罐里的雪水开始冒出丝丝热气时,沈墨白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仿佛穿透了漫长岁月的疲惫:

“我七岁那年,亲眼看着我父亲,一个一辈子痴迷金石古籍的穷酸书生,因为不肯交出家里祖传的半张据说是‘九龙杯’藏宝图的残页……”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被闯进来的兵痞,当着我母亲和我的面……用刺刀……捅成了筛子。”

破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篝火的噼啪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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