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握的手冰冷、有力,指骨相扣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也传递着彼此掌心残留的血污和硝烟气息。
这无声的血契在荧光石幽冷的光晕和尚未干涸的血泊旁缔结,没有誓言,却比任何盟誓都更沉重,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沈墨白率先松开了手,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生死相托的紧握只是一次寻常的触碰。他脸上的冰冷面具重新覆盖,目光锐利地扫过顾九砚惨白的脸色和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撑得住?”他的问话简洁直接,不带丝毫温情。
顾九砚重重地喘了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眩晕,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此地绝不可久留!王坤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和巨大诡异的爪印如同无声的警告,那个代号“盲眼”的“黄雀”随时可能去而复返。更何况,四合院前院的血腥战场随时可能引来巡警或“蝮蛇”的其他爪牙。
沈墨白不再多言,转身,托着那枚散发冷光的荧光石,毫不犹豫地钻回了那条狭窄、湿滑、向上倾斜的通道。顾九砚强忍着肩头撕裂般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强烈虚弱感,踉跄着紧随其后。每一次踩在湿滑台阶上的震动,都像钝刀子割肉,冷汗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
通道内弥漫着土腥味和血腥气的混合气息,令人窒息。顾九砚的视线因眩晕而有些模糊,只能死死盯着前方那团移动的、如同冰冷鬼火般的光晕,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方向。沈墨白的步伐在逼仄的空间里依旧保持着一种奇特的稳定和节奏,仿佛对这条通向未知的路径早已刻入骨髓。
通道并非直通出口。沈墨白在其中一处岔道口毫不犹豫地转向一条更加狭窄、几乎需要匍匐前进的支路。顾九砚没有质疑,此刻他也没有质疑的力气和资格。他只能咬牙跟上,身体在粗糙冰冷的砖石上摩擦,伤口处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不知在黑暗中爬行了多久,前方带路的光晕终于停下。沈墨白再次在墙壁上摸索,机括声细微地响起。头顶一块覆盖着厚厚泥土和枯草的青石板被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冰冷、带着水汽和淡淡煤烟味的空气涌入。外面不再是四合院的后院,而是一条狭窄、肮脏、堆满垃圾和废弃物的胡同背阴处。天色依旧漆黑如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和更夫沉闷的梆子声——已是后半夜。
沈墨白率先钻出,动作敏捷如猫,迅速隐入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破筐之后,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安全后,他低声示意顾九砚跟上。
顾九砚几乎是爬出来的,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伤口,眼前阵阵发黑。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着粗气,寒冷的夜风让他被汗水浸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不能在这里停留。”沈墨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冰冷而急促。他走到顾九砚身边,没有搀扶,只是用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审视着他的状态。“必须立刻转移。津门,天亮前必须离开北平。”
“津门?”顾九砚喘息着,声音嘶哑,“去那里做什么?”
“‘蝮蛇’在津门有老巢,至少有三个疑似据点。”沈墨白语速很快,如同在布置任务,“那片假碎片出现在琉璃厂,王坤身上也带着假碎片,说明‘蝮蛇’的核心活动近期必然与津门有关。而且,津门租界林立,鱼龙混杂,水更深,更适合‘盲眼’那种势力隐藏和活动。要找到线索,撕开这团乱麻,津门是必经之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在那边有安全屋。”
顾九砚没有反驳。沈墨白的分析冷静而精准,津门确实比此时的北平更适合浑水摸鱼。他挣扎着想站直:“怎么走?火车站?还是……”
“走不了正路。”沈墨白断然否决,“你这样子,过不了任何盘查。‘蝮蛇’和‘盲眼’的耳目也必然盯着车站码头。” 他目光扫过顾九砚几乎站立不稳的身体,眉头微蹙,“跟我来。”
他没有走向大路,反而再次钻进那条恶臭的胡同深处。七拐八绕,避开任何可能有灯光和人声的地方。顾九砚咬紧牙关,调动起残存的所有意志力和体力,如同濒死的野兽般紧紧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进冰冷的衣领。
最终,他们在护城河一段荒僻的、靠近废弃水门闸口的河滩边停下。这里远离人烟,只有冰冷的河水拍打石岸的哗哗声和呼啸的夜风。河面上,漂浮着薄薄的冰凌。
一艘破旧得几乎散架的小舢板,半沉半浮地系在一根腐朽的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上去。”沈墨白的命令不容置疑。
顾九砚看着那艘仿佛随时会解体的小船,又看看自己重伤的身体和冰冷的河水,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但他没有选择。他几乎是滚爬着挪到岸边,用尽最后的力气,狼狈不堪地翻进了冰冷的船舱。船体剧烈地摇晃,冰冷的河水立刻浸透了他破烂的裤脚,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
沈墨白解开缆绳,轻轻一跃,如羽毛般落在船尾,几乎没有引起船身的晃动。他拿起一根早已备好的、同样破旧的竹篙,用力一撑。
破旧的小舢板如同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冰冷的护城河,逆着微弱的水流,朝着下游的方向漂去。船底不时擦过水下的杂物和冰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冰冷的河水溅起,打在顾九砚脸上,让他混乱的头脑获得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蜷缩在湿冷狭窄的船舱底部,背靠着冰冷的船板,身体因寒冷和剧痛而无法控制地颤抖。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船尾沈墨白那模糊而挺直的背影,如同沉默的礁石,在寒风中稳稳地操控着这艘随时可能倾覆的破船。
时间在冰冷和剧痛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小舢板在一处更加荒凉、芦苇丛生的河湾处靠岸。这里远离城市灯火,只有星光和冰冷的河水。
岸边,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如同幽灵般的旧福特轿车,静静地停在芦苇丛的阴影里。
“下车。”沈墨白的声音依旧冰冷。
顾九砚几乎是半爬半滚地上了岸,冰冷的泥土让他打了个寒颤。沈墨白走到车旁,拉开车门,示意他进去。
车内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陈旧皮革混合的怪味。顾九砚瘫倒在冰冷僵硬的后座上,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剧烈的颠簸和寒冷让他的伤口再次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老旧福特车如同苏醒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驶离河滩,碾过荒草和冻土,驶向一条颠簸不堪、完全避开主路的乡间小道。
剧烈的颠簸如同酷刑,每一次车身震动都像是重锤砸在顾九砚的伤口上。失血和毒素带来的冰冷麻痹感如同潮水般不断上涌,吞噬着他的意识。他死死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但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意识却越来越沉……
就在他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边缘,一股极其辛辣、刺鼻、如同无数根烧红钢针扎入鼻腔的气味猛地将他刺醒!
“呃!”顾九砚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涕泪横流!那股气味霸道地冲散了他脑海中的混沌,带来一种极其痛苦的清醒。
沈墨白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正将一个打开的、小小的棕色玻璃瓶收回。瓶口还残留着那令人窒息的辛辣气味。
“提神用的‘鬼见愁’。”沈墨白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没有任何情绪,“别睡,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顾九砚大口喘着粗气,辛辣的气味刺激得他肺部火辣辣的疼,但眩晕感确实被强行驱散了大半。他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看到外面飞速掠过的、一片荒凉的旷野和远处模糊的山峦轮廓。车子正在全速行驶,颠簸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小船。
“我们……去哪?”顾九砚喘息着问,声音虚弱不堪。
“丰台。”沈墨白简短地回答,“不走正阳门,绕小路,从丰台搭运煤的闷罐车去津门。”
闷罐车……顾九砚心头一沉。那是最底层苦力才坐的车厢,环境恶劣到极点,而且盘查相对松懈。这确实是避开耳目最隐蔽的方式,但对此刻重伤的他来说,无异于另一场酷刑。
他没有再问。问也无用。他靠在冰冷的车门上,努力维持着清醒,目光落在沈墨白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双手稳定、有力,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节奏。这双手修复过价值连城的古画,也弹出过救命的柳叶薄刃,更在刚才与他这个军统的“孤狼”完成了生死血契。
地下党,“青瓷”。青鸟印。
巨大的谜团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头,但此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闭上眼,强迫自己调息,对抗着身体的剧痛和虚弱。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破旧的福特车如同幽灵般驶入了丰台边缘一处巨大的、弥漫着浓重煤灰和铁锈味的货运编组场。巨大的蒸汽机车头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喷吐着白色的雾气,发出沉闷的嘶鸣。空气中充斥着煤烟、机油和货物腐败的混合气味。
沈墨白将车停在一堆如山高的煤堆阴影里。他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下车。”
顾九砚挣扎着爬出来,冰冷的空气和浓重的煤灰让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他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扶着冰冷的车身。
沈墨白从后备箱拿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包袱,抖开。里面是两套同样灰扑扑、沾满煤灰、散发着汗臭味的破旧棉袄和棉裤。
“换上。”沈墨白将一套扔给顾九砚,自己则动作麻利地开始脱下身上的深青色长衫,露出里面同样深色的贴身衣物。他毫不在意顾九砚的目光,迅速套上那套散发着怪味的破棉袄,又抓起一把煤灰,胡乱抹在脸上和脖颈上。瞬间,那个清冷孤高的文物修复师消失了,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满面尘灰的苦力。
顾九砚看着手中那套油腻冰凉的破棉袄,再看看沈墨白瞬间的转变,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再次涌上。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他咬着牙,忍着肩头剧痛,极其艰难地、笨拙地脱掉身上破烂的夜行衣,换上那套冰冷、散发着恶臭的棉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伤口,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沈墨白走过来,同样抓起一把煤灰,毫不客气地抹在顾九砚的脸上、头发上、脖颈上,动作粗鲁却异常有效。刺鼻的煤灰味呛得顾九砚几乎窒息。
“低头,跟着我,别说话。”沈墨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塞给顾九砚半个冰冷的、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拿着,装样子。”
做完这一切,沈墨白弯下腰,让顾九砚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搭在自己肩上,半搀半架地拖着他,脚步蹒跚地朝着编组场深处一列刚刚停稳、车厢上印着“开滦煤矿”字样的运煤闷罐车走去。
巨大的、黑洞洞的车厢门敞开着,如同巨兽张开的嘴。车厢里已经挤满了蜷缩在一起、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苦力,散发着浓重的人体汗臭、脚臭和绝望的气息。几个穿着黑色制服、斜挎着步枪的押车路警叼着烟卷,在车门外懒洋洋地踱步,偶尔呵斥几声。
沈墨白架着“虚弱不堪”的顾九砚,低着头,脚步踉跄地混在几个同样疲惫不堪、准备上车的苦力后面。顾九砚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沈墨白肩上,头深深地垂着,身体因剧痛和虚弱而无法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他此刻的模样,比真正的苦力更像一个濒死的重病号。
“妈的,晦气!又一个痨病鬼!”一个路警皱着眉,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滚上去!别死在下面脏了地!”
沈墨白低着头,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吃力地架着顾九砚,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奄奄一息”的他弄上了那冰冷、布满煤灰的车厢地板。
车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重重关上!巨大的铁栓落下!最后一丝天光被隔绝在外。
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浓重的恶臭之中。只有车厢连接处缝隙透入的微弱光线和冰冷的空气。
顾九砚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地瘫倒在冰冷、肮脏、布满煤渣的车厢地板上。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胸腔和伤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煤灰的颗粒感。意识在剧痛、寒冷、恶臭和眩晕中浮沉。
就在这时,一只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冰凉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瘫软的身体扶起,让他背靠着同样冰冷肮脏的车厢壁。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硬邦邦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唇边。
是水壶。
“喝。”沈墨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近在咫尺,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顾九砚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干裂出血的嘴唇。一股带着浓烈苦涩草药味的液体灌了进来,辛辣、灼热,如同火焰般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瞬间驱散了部分寒冷和麻痹感,但也带来强烈的恶心感。
“咽下去。”沈墨白的声音不容置疑。
顾九砚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艰难地将那苦涩灼热的药液咽下。一股暖流伴随着剧烈的灼烧感在胃里散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甚至压制了伤口的剧痛,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暖意和短暂的清醒。
沈墨白收回水壶,自己也灌了一口。黑暗中,顾九砚能模糊地看到对方同样靠着车厢壁坐下,近在咫尺,脸上涂抹的煤灰遮住了原本清俊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在车厢连接处透入的微弱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如同黑暗中蛰伏的猛兽,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麻木的人群和紧闭的车门。
“这药……能暂时压制毒素和疼痛,也能让你有力气撑到津门。”沈墨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顾九砚能勉强听清,“但也透支体力。到了地方,必须立刻找地方彻底处理。”
顾九砚没有回应,只是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着眼,感受着那苦涩药力在体内奔腾带来的奇异力量感和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疲惫。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单调而巨大,如同死亡的鼓点,震得整个车厢都在颤抖,煤灰簌簌落下。
在药力的支撑和巨大的噪音折磨下,顾九砚的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沉浮。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尽的颠簸和噪音彻底摧毁时——
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气味,如同毒蛇的芯子,悄然钻入了他因药力而变得异常敏锐的鼻腔!
那气味……冰冷、甜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感……正是之前在四合院后院那枚刻着空洞眼睛的黄铜徽章上残留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顾九砚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他那双因重伤而有些涣散的眼眸瞬间爆发出孤狼般的凶光!所有的疲惫和痛苦被巨大的警兆瞬间驱散!他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左手悄然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但他摸到了沈墨白之前塞给他防身的一根打磨得极其尖锐、淬过某种麻药的粗铁丝!
沈墨白也在同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他的身体如同蓄势的弓弦瞬间绷紧,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锐利如刀锋般扫向车厢深处——那气味的来源!
气味来自一个蜷缩在车厢最角落阴影里的人。
那人也穿着一身破旧的苦力棉袄,头上戴着同样肮脏的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蜷缩着,抱着膝盖,似乎在沉睡,身体随着车厢的颠簸而微微摇晃,看起来和其他麻木的苦力没有任何区别。
但那股冰冷甜腻的腐败气息,正如同无形的毒瘴,源源不断地从他那个角落散发出来!
“盲眼”的人!
他们竟然也混上了这列运煤的闷罐车!
沈墨白和顾九砚的目光在黑暗中无声地碰撞!瞬间达成了无需言语的共识!
危险!
沈墨白的手,如同鬼魅般悄然滑入了自己破棉袄的袖口内袋。那里,藏着他赖以生存的柳叶薄刃。
顾九砚紧握着那根冰冷的淬毒铁丝,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肩头的剧痛在巨大的危机感刺激下仿佛暂时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高度集中的警觉。
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如同催命的鼓点,在黑暗、恶臭、拥挤的闷罐车厢里疯狂回荡。
那蜷缩在角落里的“苦力”,依旧保持着沉睡的姿态。
但沈墨白和顾九砚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粘稠、如同实质般的恶意和锁定感,如同毒蛇的凝视,已经无声无息地缠绕了过来。
目标,正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