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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门雪

九龙杯:双面

破屋内的篝火只剩下微弱的余烬,几点暗红的火星在灰白中明灭不定,如同垂死挣扎的眼睛。屋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死寂笼罩着这片被血洗过的村落废墟,寒气从残破的门窗缝隙里无声地渗入,砭人肌骨。

顾九砚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沈墨白那番关于人心鬼蜮的冰冷剖白,如同淬毒的冰凌,狠狠扎进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带来一阵尖锐而持久的钝痛。他闭着眼,肩胛骨下伤口传来的剧痛似乎都变得遥远,脑海里翻腾的是沈墨白平静叙述下那滔天的血与火,是自己刀下那些扭曲的面孔和无声的控诉。人心里的鬼……他咀嚼着这几个字,一股混合着恶心、寒意和某种更深沉悲凉的疲惫感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马蹄声和车轮碾压冻土的吱嘎声,穿透了死寂的黎明,由远及近,朝着这个被死亡笼罩的村子而来!

顾九砚和沈墨白同时睁开眼!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瞬间碰撞,如同刀锋相击!

危险!未知的危险!

顾九砚强压住身体的剧痛和虚弱,仅存的左手猛地撑地,试图站起来。沈墨白的动作更快,如同一道无声的魅影,瞬间贴近破败的窗棂,身体隐藏在墙壁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如同最警惕的鹰隼,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窥视。

马蹄声和车轮声在村口停下。接着,是几个人跳下车的声响,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还有压低了的、带着浓重津门口音的交谈。

“……真他妈邪门!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烧成这样?”

“少废话,找找看有没有活口!三爷交代了,这条线上的村子都得过一遍,那俩孙子受了伤,跑不远!”

“啧,这味儿……烧糊的肉味混着……这他娘什么怪味?”另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沈墨白的心猛地一沉!津门口音!三爷?难道是津门黑道上那个手眼通天、据说与“蝮蛇”也有几分不清不楚瓜葛的“三眼彪”陈三的人?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追到这里?是巧合,还是……

他猛地想起了那个在闷罐车上如同跗骨之蛆、最后又消失于风雪的“清道夫”!难道“盲眼”在清理痕迹的同时,也顺手给“蝮蛇”的人留下了线索?驱虎吞狼?

脚步声和翻动废墟的声音开始在死寂的村子里响起,越来越近!

“这边!这屋子门是破的!进去看看!”

脚步声清晰地朝着他们藏身的这间破屋而来!

顾九砚也听到了,他眼中瞬间爆发出孤狼般的凶光,仅存的左手悄然摸向腰后——那里藏着沈墨白之前给他防身、仅剩的一枚边缘打磨得异常锋利的淬毒铜钱!即使重伤濒死,他也要撕下敌人一块肉!

沈墨白眼神冰冷如铁,大脑在电光火石间飞速运转。硬拼?以顾九砚现在的状态,加上外面至少三四个带家伙的黑道打手,无异于自寻死路。逃?村子唯一的出口就是村口,而那里停着对方的马车!后窗?外面是开阔的雪地,积雪反光,根本无处藏身!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木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发出刺耳的呻吟!

“妈的!真晦气!空的!”一个粗嘎的声音骂骂咧咧地响起,一个穿着厚棉袄、戴着狗皮帽、满脸横肉的汉子端着驳壳枪,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汉子,警惕地扫视着屋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沈墨白动了!他没有攻击,而是猛地扑向屋角那堆尚有余烬的篝火灰堆!双手如同铁铲般狠狠插入灰烬中!

“噗——!”

大蓬带着火星和浓烈草木灰味道的灰白色烟尘被沈墨白用尽全力扬起,如同平地刮起一阵沙尘暴,瞬间弥漫了整个破屋!

“咳咳咳!妈的!什么玩意儿!” “眼睛!我的眼睛!” 闯进来的三个汉子猝不及防,被兜头盖脸的滚烫灰烬和浓烟呛得涕泪横流,剧烈咳嗽,眼前一片模糊!端着的枪也下意识地胡乱挥舞!

混乱!瞬间的混乱!

“走!”沈墨白低吼一声,如同鬼魅般从浓烟中蹿出,目标不是门口,而是靠墙的顾九砚!他一把抓住顾九砚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地上拖起,不顾一切地朝着屋内最深处那个被翻倒的破柜子遮挡的角落冲去!

那里,是土炕坍塌后形成的一处狭窄空隙!沈墨白之前检查时就已留意!

“砰!砰!” 几声慌乱的枪响在浓烟中炸开,子弹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

沈墨白几乎是连推带搡地将顾九砚塞进了那个狭窄、布满蛛网和灰尘的角落空隙!他自己也紧随其后,蜷缩着身体挤了进去!同时反手将那个沉重破旧的空柜子猛地拉倒,轰隆一声巨响,堪堪堵住了空隙的入口!

“咳咳!人跑了?” “妈的!追!” 外面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和更加混乱的脚步声,显然是被柜子倒下的声音误导,以为他们从后窗或别处跑了。

逼仄、黑暗、充斥着灰尘和霉味。顾九砚被沈墨白死死压在冰冷的土墙和他同样冰冷瘦削的身体之间,两人蜷缩在这不足半人高的狭窄空间里,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顾九砚肩头的伤口被挤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外面,翻箱倒柜的粗暴声音、气急败坏的咒骂声、以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马蹄声、车轮声……慢慢平息。

又过了许久,直到外面彻底恢复了死寂,沈墨白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弛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确认那伙人确实离开后,才艰难地从那狭小的空间里挪出来。

顾九砚几乎是爬出来的,脸色惨白如金纸,冷汗浸透了破烂的棉袄内衬,肩头的绷带再次被鲜血染透。他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灰尘的颗粒感。

“是陈三的人……‘蝮蛇’在津门的走狗……”顾九砚的声音嘶哑虚弱,带着刻骨的恨意,“他们……怎么这么快……”

“有人指路。”沈墨白的声音冰冷,他拍打着身上的灰烬,目光扫过狼藉的破屋,“那个‘清道夫’……他清理痕迹,也顺手把我们的踪迹‘卖’给了‘蝮蛇’。”他走到门边,捡起地上被踩扁的半个窝窝头,那是之前混乱中掉落的,“此地不宜久留,他们找不到人,很快会回来。”

他看向几乎虚脱的顾九砚,眉头紧锁。靠两条腿,带着这样一个重伤员,在冰天雪地里避开追兵赶到津门,简直是天方夜谭。必须另想办法。

沈墨白的目光落在门外雪地上那几道清晰的车辙印和马蹄印上,眼神闪烁。他快步走到村口,仔细观察着雪地上的痕迹。陈三那伙人乘坐的是一辆带篷的马车,车轮印较深,马匹的蹄印也清晰有力。他们离开的方向,正是通往津门的大路。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沈墨白脑中瞬间成型。

他返回破屋,从散落的杂物中翻出一件相对完整、但沾满泥污和血迹的破羊皮袄,又找到一根结实的麻绳。

“穿上。”他将羊皮袄扔给顾九砚。

顾九砚不明所以,但还是艰难地套上那件散发着怪味的皮袄。

沈墨白用麻绳在顾九砚腰间紧紧缠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另一端则牢牢绑在自己腰上。

“你……”顾九砚刚开口,就被沈墨白冰冷的眼神打断。

“想活命,就闭嘴,别动。”沈墨白的声音不容置疑。他架起顾九砚,再次走出破屋,来到村口马车留下的深深车辙旁。

他仔细辨认着车辙的走向和深浅,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黎明将至,风雪虽停,但天色依旧阴沉灰暗。

“走!”沈墨白低喝一声,架着顾九砚,竟然沿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踏入了厚厚的积雪之中!他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马车留下的深深车辙里,同时用尽全力拖拽着几乎无法行走的顾九砚,让他的双脚也勉强落在车辙印中!

顾九砚瞬间明白了沈墨白的意图——利用马车留下的车辙和蹄印掩盖他们自己的足迹!同时,他们身上裹着破旧的羊皮袄,远远看去,就像两个依附在马车后方搭车的穷苦流民!

这简直是刀尖上的舞蹈!一旦被前方的马车发现,或者被后续的追兵看穿,他们将毫无退路!

刺骨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脚下的积雪深及小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沈墨白几乎承担了顾九砚全部的重量,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汗水混杂着雪水从他额角滑落,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冰珠。他紧咬着牙关,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前方雪地上蜿蜒的车辙印,如同最精准的导航仪。

顾九砚被他半拖半架着,身体在剧痛和寒冷中麻木,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挣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强迫自己麻木地抬起脚,踩进前方冰冷的车辙印里,不让自己彻底瘫倒。他侧过头,看着沈墨白紧绷的下颌线和额角不断滑落的冰珠,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屈辱、依赖、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撼。

不知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多久,就在顾九砚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津门那庞大而模糊的轮廓!高耸的洋楼尖顶、巨大的工厂烟囱、还有那蜿蜒曲折的海河……如同蛰伏的巨兽,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显露出冰冷的身躯。

而前方,那辆带篷的马车,正缓缓驶向津门西站外一处混乱喧嚣的棚户区入口。

“到了……”沈墨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混进去。”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顾九砚,在马车即将消失在棚户区狭窄巷口的瞬间,踉跄着跟了进去!

如同两滴水融入浑浊的河流。

津门西站外的这片棚户区,是贫民、苦力、逃荒者和各种灰色人物汇聚的泥潭。低矮破败的窝棚密密麻麻,如同肮脏的蜂巢,狭窄的巷道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烟、腐烂食物、汗臭和廉价脂粉混合的刺鼻气味。形形色色的人在这里挣扎求生,眼神麻木或狡黠。

沈墨白和顾九砚裹着破羊皮袄,浑身泥污血渍,混在肮脏的人流中,毫不起眼。沈墨白架着“虚弱不堪”的顾九砚,步履蹒跚地穿行在迷宫般的巷道里,避开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目光。

最终,他们在一处最偏僻、靠近污水沟、散发着浓重霉味的窝棚前停下。窝棚低矮得几乎要弯腰才能进入,木板门歪斜着,用一根铁丝勉强挂着。

沈墨白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用肩膀顶开那扇破门,将顾九砚几乎是塞了进去。

窝棚内狭小、阴暗、潮湿。只有一张用破砖和木板搭成的“床”,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桌子,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空气里是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

沈墨白将顾九砚扶到那张冰冷的“床”上躺下。顾九砚一沾到硬板,紧绷的意志力瞬间溃散,剧烈的咳嗽伴随着暗红的血沫喷出,肩头那深色的血渍迅速扩大。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体温高得吓人。

伤口感染!毒素反扑!加上极度的寒冷、疲惫和失血……他的身体终于到了崩溃的边缘!

沈墨白脸色凝重如铁。他迅速解开顾九砚身上那件破羊皮袄和里面浸透血污的棉衣,露出下面那处狰狞的伤口。绷带早已被血水和脓液浸透,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肿胀发亮,那些蛛网般的黑色细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青蝮涎”的余毒和严重的感染,正在疯狂吞噬他的生机!

沈墨白没有丝毫犹豫。他扯下自己相对干净些的里衣衬里,撕成布条。接着,他拔出一直藏在靴筒里、那柄刃口雪亮的匕首,在窝棚内找到半坛浑浊的、不知放了多久的劣质烧酒。

“忍着。”沈墨白的声音冰冷而简短,如同最后的宣判。他将匕首刃口在烧酒里浸了浸,然后凑到顾九砚嘴边,“咬住。”

顾九砚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他本能地张开嘴,死死咬住了那冰冷的刀背!牙齿与钢铁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下一刻,冰冷的匕首带着浓烈的酒气,狠狠地剜向顾九砚肩头那处肿胀发黑、流着黄绿色脓血的创口!

“呃——!!!” 一声被刀背死死堵在喉咙深处的、非人的惨嚎从顾九砚胸腔里爆发出来!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眼球因极致的痛苦而暴突!巨大的力量让他身下的破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沈墨白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锋利的匕首如同最冷酷的手术刀,精准而快速地切割掉腐烂发黑的皮肉,刮去附着在骨头上的脓苔和坏死组织!暗红发黑的血水和黄绿色的脓液混合着烧酒的气味喷涌而出!每一次切割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顾九砚的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疯狂抽搐,汗水、血水和泪水糊满了他的脸,牙齿死死咬着刀背,牙龈都渗出了血!那巨大的痛苦几乎要撕裂他的灵魂!

当最后一点腐肉被清除,露出底下相对鲜红但依旧肿胀的肌肉和森白的肩胛骨边缘时,沈墨白才停下手。他用沾满血污的手,迅速将仅剩的一点黑色解毒药粉狠狠按在新鲜的血肉创面上!

“嘶——!”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伤口上!顾九砚身体再次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沈墨白紧接着将那些用烧酒浸过的布条,死死缠绕在伤口上,用力捆扎止血。

做完这一切,顾九砚已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瘫软在破木板上,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眼神涣散,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墨白也累得几乎虚脱,他靠着冰冷的土坯墙壁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手上、匕首上、甚至脸上都溅满了顾九砚的血。他看着木板上气息奄奄的顾九砚,又看看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疲惫。

窝棚外,是津门贫民窟永不停歇的嘈杂声——小贩的叫卖、女人的咒骂、孩子的哭嚎、还有远处码头轮船沉闷的汽笛……汇成一片混乱而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而在这阴暗潮湿的角落,只有血腥味、劣质烧酒味和死亡的气息在无声弥漫。

沈墨白缓缓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有片刻。他知道,更大的风暴,就在这津门看似平静的积雪之下,汹涌酝酿。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敲门声,如同鬼魅般在窝棚那扇破门外响起。

笃…笃笃…笃…

三长两短,间隔清晰。

沈墨白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底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如同沉睡的猛兽被惊醒!

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如同捕食前的猎豹,身体紧绷到了极致。指尖,一枚薄如蝉翼的柳叶刃,已经无声地滑入指间,刃口在窝棚的阴影里,闪烁着幽冷的寒芒。

门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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