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金辉泼洒下来,把田埂上的野草茎秆镀上一层暖边,也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路漫过碎石子铺就的小径,漫过野草地边缘那片翻耕过的软土。
女儿攥着青菜的小手还紧紧牵着林晓,另一只手的彩色风车转得慢了,风叶擦过空气,发出沙沙的轻响。她仰着圆乎乎的小脸,鼻尖蹭着被风吹乱的麻花辫,数着天边被染成橘红的云絮:“妈妈,风是不是累啦?它不唱歌了,风车也慢下来了。”
林晓弯腰,指尖轻轻拢开女儿额前沾着细尘的碎发,指腹蹭过她温热的脸颊,笑着摇头:“它没有累,它是钻进土里,去和那些埋在岁月里的故事说话了。”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老张头的孙子提着一只竹篮快步追上来,竹篮底铺着几片新鲜的青菜叶,叶面上搁着三个圆滚滚的小陶哨。陶哨是红泥捏的,颜色和林晓布包里的红泥一模一-样,表面还留着浅浅的指印,带着泥土的粗糙质感。“小林老师,等一等。”他走到近前,笑着把陶哨递给蹦跳着凑过来的女儿,“这是前些日子照着老辈的手艺捏的,晾干了用火焙过,你吹吹看,能听见和当年一样的风声。”
女儿接过陶哨,小手攥着沉甸甸的,她学着大人的模样,把陶哨凑到嘴边,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呜——”一声清越的哨音破空而起,带着泥土的质朴气息,惊飞了田埂边啄食草籽的几只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矿架的方向,风像是被这哨音唤醒了,卷着哨音的尾调掠过矿架,藤蔓被吹得沙沙作响,叶片摩挲的声音,竟真的和陶哨的调子合在一起,奏出一段温柔的旋律。
“好听!太好听啦!”女儿的眼睛亮得像缀在天边的星星,她举着陶哨又蹦又跳,跑两步就吹一声,哨音跟着她的脚步断断续续,和风车转动的呼呼声缠在一起,在野草地上空打着旋儿。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女儿撒欢的背影,忽然觉得指尖攥着的青菜叶,都沾了晚风的暖意。老张头的孙子站在她身旁,目光望向远处被藤蔓缠绕的矿架,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当年晓娟姑娘总说,这片地不该只有矿渣和尘土,该有绿油油的青菜,有五颜六色的花,有孩子的笑声。如今啊,她念叨的这些,都齐了。”
林晓的心口猛地一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低头,看见那个系着红绳的小布包,从女儿的衣兜里露出一角,红绳虽有些褪色,可隔着布料,依旧能感受到红泥的温润。
晚风又起,吹得田埂上的青草弯了腰,也吹得陶哨的余音飘向远处的野草地。女儿跑回来,把陶哨塞进林晓手里,又踮着脚尖,指着野草地深处,脆生生地喊:“妈妈你看,那里有小野花!好多好多!”
林晓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簇簇淡紫色的小花开在齐腰的野草间,花瓣薄得像蝉翼,在夕阳下轻轻摇曳,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花影。风掠过花丛,带来一阵细碎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菜的清甜,漫过鼻尖,沁人心脾。
她握着陶哨,又握紧女儿的小手,指尖相触,是暖暖的温度。天边的晚霞慢慢沉下去,把整片土地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矿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藤蔓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和这片土地低语。
风落下来,落在旧红泥捏的陶哨上,落在女儿手里转动的风车上,落在田埂上绿油油的青菜叶上,也落在那些不曾被遗忘的岁月里,轻轻低语,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