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怨新仇

寒潭边的喘息还未散尽，搜山的火把已如蛇信般舔舐着林际。谢临渊将顾长川藏进芦苇深处的石缝，自己提剑迎向火光。

“谢临渊！私藏魔修，你可知罪？”执法堂的刘执事拄着铁尺，身后弟子们的剑锋在月下泛着冷光。他是看着谢临渊长大的长辈，此刻眼神却像淬了冰。

谢临渊剑尖斜指地面，血珠顺着刃口坠进泥里：“刘叔，长川是不是魔修，您心里没数？”

“哼，当年玄阴教祸乱时，他爹娘就是魔教护法！”刘执事猛地挥尺，铁尺带起的劲风扫断数茎芦苇，“这等孽种，留着便是祸根！”

顾长川在石缝里听得浑身发颤。他爹娘死时他才五岁，只记得那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一个穿玄霄宗服饰的人举剑刺向母亲，母亲却将他塞进枯井——原来仇人竟是“名门正派”。

“住口！”谢临渊剑随身走，霜烬剑卷起的寒气逼得刘执事连连后退，“当年围剿魔教，师父曾说过疑点重重，你怎能仅凭出身定人罪？”

“放肆！”刘执事铁尺陡然变招，直取谢临渊心口，“你被这孽种迷了心窍！玄霄宗的规矩，容不得你践踏！”

刀剑相击的脆响惊飞了潭边宿鸟。谢临渊有意留手，招式间总护着身后石缝，渐渐被铁尺逼得左支右绌。刘执事看准破绽，铁尺横扫他膝弯，谢临渊踉跄着跪倒，却在倒地前将剑掷向石缝——剑柄正撞在顾长川藏身处的暗扣上，一块松动的岩石缓缓落下，遮住了最后一丝缝隙。

“师兄！”顾长川在石缝里嘶吼，指甲深深抠进掌心。

刘执事一脚踩住谢临渊的背，铁尺抵住他后颈：“念在你曾是宗门翘楚，自废武功，我便饶你一命。”

谢临渊咳出一口血，笑了：“刘叔，您当年教我‘剑心要正’，可您现在……”

话音未落，石缝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黑气。顾长川不知何时冲了出来，双目赤红，掌风里竟带着玄阴教的诡谲内力。刘执事猝不及防被扫中肩头，踉跄后退：“果然是魔修！”

“我爹娘不是魔教！”顾长川状若疯魔，掌风愈发凌厉，“你们抢了他们守护的赤霄残片，还污蔑他们！”

谢临渊见状心头大震——那掌法，竟与玄清门古籍记载的“守心掌”有三分相似，只是被戾气扭曲了路数。他猛地挣开束缚，扑过去抱住顾长川：“阿川！别中了他们的计！”

刘执事趁机挥尺打来，谢临渊转身相护，铁尺重重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却死死扣着顾长川的手腕：“那残片……是不是刻着半朵雪莲？”

顾长川一愣，赤红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刘执事脸色骤变：“你怎么知道？”

谢临渊惨笑一声，霜烬剑不知何时已回到手中，剑尖直指刘执事：“因为我师父临终前，交还给我另一半。”

月光突然穿透云层，照亮谢临渊怀中半块玉佩——残片拼合处，一朵雪莲栩栩如生。而刘执事腰间，正露出同款玉佩的一角。

旧怨如潭底暗流，终于在这一刻撞上了新仇的礁石。

寒潭夜语

雨停时，谢临渊背着顾长川钻进一处山坳。月光漏过岩缝，在他染血的素白长衫上投下斑驳碎影。顾长川在后心微弱地喘息，气若游丝：“师兄……放我下来吧……”

“闭嘴。”谢临渊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指尖却愈发收紧，将人背得更稳。他记得这附近有处寒潭，潭水冰冽能暂抑伤势，是师父曾提过的应急之地。

寒潭边芦苇丛生，谢临渊小心将顾长川放进铺了干草的石凹，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顾长川抿了两口便推开，苍白的手抚上谢临渊肩胛——那里还嵌着枚玄霄宗特制的铁蒺藜，血已浸透衣料。

“先拔这个。”顾长川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触到伤口时微微发颤。谢临渊按住他的手，从靴筒抽出短刀，在潭水里涮了涮，“你别动，看清楚了。”

刀刃剜开皮肉的声音在夜谷里格外清晰。谢临渊咬着牙不吭声，冷汗却顺着下颌线滚进衣领。顾长川攥着他的另一只手，指节泛白，忽然低声道：“那年我被山匪掳走，也是师兄这样救我。”

谢临渊动作一顿。那时顾长川才入师门，瘦弱得像根豆芽菜，被绑在山神庙里哭。他提着剑杀进去时，少年眼里的光比庙前的长明灯还亮。

“可现在……”顾长川哽咽，“他们说我是魔修……”

“谁说的？”谢临渊猛地抬头，眼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戾气，“等你好了，咱们回去问问执法堂那群老东西，当年是谁在你高烧时守了三天三夜，是谁把唯一的辟谷丹塞给你——是魔修吗？”

顾长川被他凶得一怔，随即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谢临渊看着他带血的笑靥，忽然将短刀扔开，伸手抱住他：“阿川，别怕。就算整个江湖都要你的命，我也护着你。”

潭水倒映着两轮残月，远处传来玄霄宗弟子搜山的呼喊。谢临渊轻轻拍着顾长川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声音轻得像叹息：“睡一会儿，天亮了，咱们就走。”

顾长川在他怀里渐渐沉眠，呼吸却依旧微弱。谢临渊望着寒潭深处若隐若现的黑影，缓缓握紧了那柄名为“霜烬”的长剑——剑鞘上刻着的“守正”二字，此刻正被血浸得发烫。

寒谭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