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遗梦

“她在哪？”棠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拉链拉到顶端时发出刺耳的声响，“郊外的海棠林，对不对？她小时候总说奶奶带她去过那里。”

棠屿猛地想起日记本最后一页画着的简笔画——一片盛开的海棠林，旁边写着小小的“约定”两个字。他二话不说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江翊紧随其后，三人冲出家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震得忽明忽暗，像他们此刻狂跳不止的心脏。

车子在公路上疾驰，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棠川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光影。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棠溪从小到大的模样：三岁时穿着粉色连衣裙，跌跌撞撞扑进他怀里；十岁生日时捧着亲手做的、歪歪扭扭的蛋糕，眼睛亮晶晶地等夸奖；十五岁拿到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雀跃地说“以后就能和大哥在一个城市上学啦”。

那些被他当作理所当然的温暖，原来早已在时光里悄悄倒计时。

“快一点……再快一点……”棠屿在后座喃喃自语，手指抠着座椅的皮革，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他想起自己总爱抢棠溪的零食，嘲笑她的画“像鬼画符”，却在她被欺负时第一个冲上去打架；想起她把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他买游戏机手柄，说“二哥开心就好”；想起那个雨夜，他指着她的鼻子骂“恶毒”，看着她赤脚站在雨里发抖，却没有递过去一件外套。

江翊望着窗外掠过的海棠树，眼眶通红。他口袋里还揣着一枚海棠花瓣标本，是去年春天棠溪夹在书本里送给他的，她说“江翊哥哥，海棠花的花期很短，但标本能存很久”。他当时随手放在了抽屉里，后来被林欣发现扔掉了，现在想来，那是她最纯粹的心意，被他轻易碾碎了。

车子终于停在海棠林入口，远远望去，成片的海棠花如云似霞，粉色的花瓣在风中簌簌飘落，像一场盛大的祭奠。三人疯了似的冲进花海，踩着满地花瓣大喊：“溪溪！”“溪溪你在哪里？！”

回应他们的，只有风吹过花枝的呜咽声。

棠川的目光在花海中搜寻，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直到他看见那棵最大的海棠树下，一抹白色的身影静静地靠在树干上，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像给她盖上了一层温柔的被子。

“溪溪……”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石子路上，鲜血瞬间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少女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花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褪色的海棠书签，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物件。

棠屿扑过去想抱起她，却在触到她冰冷的指尖时猛地僵住。那双手曾经无数次拉着他的衣角撒娇，曾经给他剥过橘子、系过鞋带，现在却冷得像冰。“溪溪……二哥来了……你醒醒啊……”他的声音哽咽着，泪水砸在花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江翊站在几步开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看着少女安静的睡颜，想起她最后一次给他发消息，说“江翊，我在海棠林等你，有很重要的事告诉你”，他当时正陪着林欣逛街，回了句“别再烦我了，我们结束了”。

原来那不是纠缠，是告别。

风卷起漫天花瓣，落在三个少年的肩头，像一场无声的哀悼。阳光穿过花海，在棠溪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终于等到了五月的海棠花开，也永远停在了这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