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后,格瑞发现自己把化学笔记本落在了实验室。他本可以周一再来取,但下周有小测,他不想耽误复习计划。天色已晚,校园里大部分学生都已离开,只有几个社团活动室还亮着灯。
实验室的门锁着,格瑞记得钥匙放在教务处。他沿着昏暗的走廊向教学楼另一端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经过音乐教室时,一阵钢琴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是肖邦的《夜曲》,Op.9 No.2。
格瑞对古典音乐了解不多,但这首曲子他认得——母亲在家时常放。演奏者的技巧称不上专业,但情感充沛,每个音符都像被精心抚摸过一般,流淌着一种克制的忧伤。
谁会在这个时间弹钢琴?格瑞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缝。
夕阳的余晖透过音乐教室的西窗,将整个房间染成琥珀色。钢琴前的背影让格瑞瞬间屏住了呼吸——那头耀眼的金发,即使背对着也绝不会认错。
嘉德罗斯。
他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旁边的椅子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右眼下方的星星胎记在斜阳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随着旋律微微起伏,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舞动,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这与格瑞所认识的嘉德罗斯判若两人——那个在课堂上嚣张跋扈、在球场上横冲直撞、永远昂着下巴用鼻孔看人的嘉德罗斯。此刻的他,竟能奏出如此温柔又忧伤的旋律。
一个错音。嘉德罗斯停下来,皱起眉头。他重新弹了一遍那个小节,还是不满意。第三次尝试时,他的左手重重砸在低音区,发出一声不和谐的轰鸣。
"该死!"嘉德罗斯低声咒骂,双手悬在琴键上方颤抖着。
格瑞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嘉德罗斯猛地回头,但格瑞已经迅速退到了视线盲区。
心跳如鼓,格瑞贴在墙边,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发现了。琴声没有继续,也没有脚步声靠近。几秒钟后,肖邦的旋律重新响起,从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
格瑞再次从门缝望进去。嘉德罗斯的背影依旧挺拔,但不知为何,格瑞觉得他的肩膀看起来比平时单薄了些。阳光在他的金发上跳跃,像是给他戴了一顶虚幻的王冠。
曲子接近尾声,嘉德罗斯的身体随着渐弱的音符微微前倾,仿佛要把自己全部的情感都倾注到最后几个音符中。当最后一个和弦消散在空气中,他的手指久久没有离开琴键,肩膀的线条也松懈下来。
格瑞正打算悄悄离开,却看到嘉德罗斯抬手擦了擦眼睛。那一瞬间,夕阳的角度刚好让格瑞透过钢琴上方那面装饰用的镜子,看到了嘉德罗斯的脸——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金色眼眸,此刻竟闪烁着可疑的水光。
格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他从未想过嘉德罗斯会有这样的一面。在他印象中,嘉德罗斯就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耀眼、灼热、永远燃烧。而此刻镜中的倒影,却像火焰在风中摇曳,几近熄灭。
钢琴凳挪动的声音惊醒了出神的格瑞。他迅速退后几步,躲进了走廊拐角的阴影处。
嘉德罗斯走出音乐教室,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校服整齐地穿在身上,头发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抬起。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格瑞绝不会相信几分钟前那个沉浸在肖邦世界中的少年与眼前这个是同一个人。
嘉德罗斯锁好音乐教室的门,朝与格瑞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教学楼的寂静中。
格瑞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向教务处取钥匙,但那首《夜曲》的旋律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取了实验室钥匙后,格瑞折返时再次经过音乐教室。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走了进去。钢琴盖还没合上,乐谱架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肖邦曲集。格瑞走近,看到那页《夜曲》的空白处有一些铅笔写的小字——"给C,愿音乐陪伴你。——父亲"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显然是很久以前写的。格瑞轻轻触摸那些字迹,想象着年幼的嘉德罗斯第一次翻开这本曲集时的情景。他小心地合上琴盖,退出了音乐教室。
回家的路上,那首旋律一直在格瑞脑海中回荡。他在公交车上不自觉地用指尖在大腿上敲打着节奏,引来旁边乘客好奇的目光。
格瑞的公寓一如既往地安静。他放下书包,煮了一碗简单的面条,然后打开电脑准备复习。但当他点开音乐软件时,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搜索了"肖邦 夜曲"。
钢琴声从音箱中流淌而出,与下午听到的版本微妙地不同——更精准,更完美,却少了那种让格瑞驻足聆听的...什么。他关掉音乐,拿出化学笔记,却发现自己在空白处画了几个钢琴键的简笔画。
格瑞皱眉,合上笔记本。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光像星辰般闪烁。他突然想起镜中看到的,嘉德罗斯眼角的那抹微光。
翡翠湾的别墅里,嘉德罗斯坐在自己房间的钢琴前——这是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占据了房间相当大的空间。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手机震动起来,是父亲的消息:「临时会议,下周不能按时回来了。保姆会照顾你。」
嘉德罗斯把手机扔到床上,深吸一口气,手指终于落在琴键上。还是那首《夜曲》,但弹到一半他就停了下来。
"不对..."他喃喃自语,"完全不对。"
他猛地合上琴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空无星,只有一弯孤月高悬。嘉德罗斯不知道的是,几公里外的一栋公寓里,格瑞正站在相似的窗前,脑海中回响着同样的旋律。
第二天是周六,格瑞比平时晚起了一小时。他煮咖啡时,发现自己正哼着《夜曲》的调子。这个发现让他停下了动作——他通常不会记得任何旋律,更别说哼唱了。
图书馆今天人不多。格瑞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摊开学习资料。刚坐下没多久,对面的椅子就被拉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大喇喇地坐了下来。
"早啊,年级第二。"嘉德罗斯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引得周围读者纷纷侧目。
格瑞抬眼看他。今天的嘉德罗斯穿着黑色T恤,右眼下的星星胎记在图书馆的灯光下格外醒目。他与昨晚钢琴前的样子判若两人,又恢复了那种张扬的气场。
"你昨天没锁音乐教室的门。"格瑞平静地说。
嘉德罗斯正要从书包里拿书的手顿在半空,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什么?"
"我路过时看到的。"格瑞面不改色,"门没锁,我帮你锁了。"
嘉德罗斯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怀疑,又变成一种奇怪的放松:"哦...谢谢。"他低头翻找书本,声音低了几分,"你去音乐教室干什么?"
"路过。"格瑞回答,"我去取落在实验室的笔记本。"
嘉德罗斯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第37页的第三题,你的解法太绕了。"
格瑞接过书,看到嘉德罗斯在空白处写满了批注,字迹潦草却思路清晰。他认真读完,点头承认:"确实可以更简洁。"
"当然。"嘉德罗斯得意地笑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金发上,闪闪发亮,"我可是天才。"
格瑞看着阳光下嘉德罗斯自信的侧脸,突然想起昨天那个在钢琴前流露脆弱的少年。他们是同一个人,却又像是完全不同的两面。
"你会弹钢琴?"格瑞突然问。
嘉德罗斯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会一点。怎么了?"
"没什么。"格瑞低头继续看书,"就是突然想到。"
嘉德罗斯盯着格瑞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是否知道更多。最终他哼了一声,也低头看起书来。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学习了一上午,偶尔就某道难题交换意见。中午时分,嘉德罗斯伸了个懒腰:"我饿了,去吃饭吧。"
格瑞看了看表:"你先去吧,我再看一会儿。"
"随便你。"嘉德罗斯站起身,把书本塞进书包,"下午还来吗?"
格瑞点头:"嗯。"
"那帮我占个位置。"嘉德罗斯说完,转身离开,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格瑞看着他的背影,脑海中又浮现出那首《夜曲》的旋律。他轻轻摇头,继续低头看书,但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