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格瑞注意到嘉德罗斯的座位空着。这很不寻常——嘉德罗斯从不缺席，即使是小感冒也会硬撑着来学校，仿佛缺席就等于认输。

"嘉德罗斯呢？"雷狮转过头问，他坐在嘉德罗斯旁边，"该不会终于熬夜学习把自己搞垮了吧？"

格瑞的目光停留在空座位上。桌面上有一道阳光，照亮了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刻痕——一颗星星，刻得很浅，但很清晰。格瑞从不知道嘉德罗斯会在课桌上刻东西。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也注意到了缺席："嘉德罗斯同学请假了？"

"他发高烧。"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来解释，"昨晚他父亲从国外打电话来请的假，说是烧到39度多。"

格瑞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笔记本上敲击了两下。39度多...确实很高。他想起上周五在图书馆，嘉德罗斯就有些咳嗽，但当时他满不在乎地说是"灰尘过敏"。

放学后，格瑞收拾好两人的作业——他作为学习委员有这个责任。走出校门时，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向了与回家相反的方向。

翡翠湾别墅区坐落在城东的山坡上，是本市最昂贵的住宅区。格瑞只在传闻中听过这个地方，但嘉德罗斯曾经随口提过自己住在18号楼。门口的保安狐疑地打量着这个穿着校服、银白色头发的高中生。

"我送作业。"格瑞平静地出示学生证，"给嘉德罗斯，他请假了。"

保安打了通电话确认，然后指路："18号楼沿着这条路直走，右转，湖边那栋就是。"

翡翠湾的中心确实有一个小人工湖，湖水清澈，周围环绕着精心修剪的草坪和树木。18号楼是一栋三层现代风格别墅，大面积的玻璃窗让室内采光极佳。格瑞站在门前，突然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来。送作业明天也可以，为什么要专程跑一趟？

他按响门铃，等待的十几秒里，几乎想转身离开。

门开了，一位中年女性疑惑地看着他："你是...？"

"格瑞。嘉德罗斯的同学。"他举起作业本，"来送作业。"

"哦！"女人的表情明朗起来，"我是保姆林姨。嘉德罗斯提过你，说你是他最强的竞争对手。"

格瑞微微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来吧。"林姨让开门口，"嘉德罗斯在楼上卧室，烧退了一些，但还迷糊着。你可以去看看他，说不定同学来了他能精神点。"

格瑞本想放下作业就走，但林姨已经转身引路，他只好跟上。

别墅内部宽敞明亮，装修风格简约现代，却处处透着奢华。旋转楼梯的扶手是光滑的黑胡桃木，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作。整个房子安静得有些压抑，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间中回响。

"他爸爸在国外工作，常年不在家。"林姨边走边解释，像是读懂了格瑞的疑惑，"嘉德罗斯从小独立惯了，生病也不让人照顾。昨晚烧得那么厉害，硬是不让我告诉他父亲，最后还是我看不下去偷偷打的电话。"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门，上面挂着一个简单的牌子，手写着"嘉德罗斯的房间勿扰"。

林姨轻轻敲门："嘉德罗斯？你同学来看你了。"

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嘟囔，听起来不像拒绝。林姨推开门，示意格瑞进去。

房间比格瑞想象的整洁许多——他以为会看到一堆衣服和书本乱扔的景象，但实际上每样东西都井然有序。一张大床靠窗摆放，嘉德罗斯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乱蓬蓬的金发和发红的耳朵。

"我去准备些吃的。"林姨小声说，"你陪他聊会儿？医生说多喝水多休息就好。"

格瑞点头，林姨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他走近床边，看到嘉德罗斯的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粗重。床头柜上散落着药盒、水杯和体温计，旁边还有一本翻开的《量子物理导论》。

"作业放这儿了。"格瑞轻声说，把作业本放在床头柜上。

嘉德罗斯动了动，慢慢转过脸来。他的眼睛半睁着，金色眸子失去了平日的锐利，显得雾蒙蒙的。右眼下的星星胎记在发烧的红晕中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嘴唇干裂，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格瑞？"嘉德罗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你怎么来了？"

"送作业。"格瑞指了指床头柜，"今天讲了新的积分方法，你——"

"哈，"嘉德罗斯虚弱地笑了，"年级第一亲自给我送作业...我是不是快死了？"

格瑞皱眉："只是顺便。"

嘉德罗斯试图坐起来，但手臂一软又倒回枕头上。格瑞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掌心传来的热度让他吃了一惊。

"你还在发烧。"

"天才也会生病嘛..."嘉德罗斯闭上眼睛，"我爸打电话来了？"

"嗯。林姨说是他帮你请的假。"

嘉德罗斯轻轻"啧"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格瑞注意到他的睡衣领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床头的水杯空了。格瑞拿起杯子："我去给你倒点水。"

"不用..."嘉德罗斯的声音越来越小，"反正你只是来送作业的..."

格瑞没理会，拿着杯子走出房间。楼下厨房里，林姨正在熬粥。

"他经常生病吗？"格瑞问，一边接水。

林姨摇头："很少。这次是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又淋了雨。那孩子倔得很，不肯好好照顾自己。"

格瑞想起上周五确实下过一场大雨，而嘉德罗斯总是忘记带伞。他端着水回到房间，发现嘉德罗斯又蜷成了一团，被子滑到了腰间。

"喝水。"格瑞扶起他的上身，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嘉德罗斯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然后推开杯子："够了..."

格瑞放他躺下，注意到枕头已经汗湿了。他环顾四周，在衣柜旁找到了一条干净毛巾，浸湿后拧干，轻轻擦去嘉德罗斯额头和脖颈的汗水。

"...你干嘛？"嘉德罗斯微微睁眼，声音里带着困惑。

"物理降温。"格瑞简短地回答，继续用湿毛巾擦拭他的手臂。

嘉德罗斯安静下来，任由格瑞动作。他的皮肤在毛巾的擦拭下泛起一阵细小的颤栗，但没再抗议。

"你应该学会照顾自己。"格瑞说，把毛巾翻到凉的一面，敷在嘉德罗斯发烫的额头上。

嘉德罗斯半睁着眼睛看他，突然笑了："那你来照顾我啊..."

格瑞的手顿了一下。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玩笑，但嘉德罗斯的眼神却异常认真，尽管被高烧模糊了焦点。

"转过去。"格瑞没接话，只是示意他翻身，"后背也需要降温。"

嘉德罗斯居然顺从地转过身去。格瑞轻轻掀起他的睡衣，露出因发烧而泛红的背部。湿毛巾擦过肩胛骨时，嘉德罗斯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你经常这样照顾人吗？"嘉德罗斯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不。"

"那为什么..."

"闭嘴休息。"

嘉德罗斯轻笑了一声，但很快被一阵咳嗽打断。格瑞等他平静下来，重新敷上凉毛巾。

林姨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有一碗清粥和几样小菜："吃点东西再睡吧。"

嘉德罗斯勉强坐起来，靠着床头，但手抖得拿不稳勺子。格瑞接过碗："我来。"

"我自己能——"嘉德罗斯的抗议被一勺递到嘴边的粥打断。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口吃了。

"没想到你们关系这么好。"林姨欣慰地说，"嘉德罗斯从小没什么朋友，总是独来独往的。"

"我们不是朋友。"格瑞和嘉德罗斯异口同声地说，然后对视了一眼。

林姨笑着摇头："好好，那你们慢慢...不是朋友相处。我去超市买点东西，格瑞你能再留一会儿吗？药在床头柜上，两小时后吃一次。"

格瑞点头，林姨便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勺子偶尔碰触碗壁的声音和嘉德罗斯的呼吸声。

"你不必这样。"嘉德罗斯低声说，眼睛盯着被子上的花纹，"作业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格瑞又喂了他一勺粥："吃完这碗。"

嘉德罗斯抬眼看他，金色的眸子在病中显得格外柔和："...为什么来？"

格瑞没有立即回答。为什么来？他自己也不确定。也许是因为听说39度高烧时心头那一瞬间的紧缩，也许是因为想起音乐教室里那个弹肖邦的孤独背影，也许只是因为...他想来。

"你喜欢的菜。"格瑞从托盘里夹了一小块腌黄瓜，转移了话题，"林姨说的。"

嘉德罗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乖乖张嘴吃了。格瑞注意到他吃喜欢的东西时会微微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猫。

一碗粥很快见底。嘉德罗斯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格瑞扶他躺下，重新拧了毛巾放在他额头上。

"睡吧。"格瑞说，"两小时后我叫你吃药。"

嘉德罗斯困倦地眨眼："你要走？"

"等林姨回来。"

嘉德罗斯似乎想说什么，但睡意战胜了他。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手指松开了不知何时攥住的格瑞的衣角。

格瑞轻轻叹了口气，环顾这个宽敞却空旷的房间。墙上贴着几张星空照片，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种书籍，从文学到科学都有。角落里有一架电子钢琴，比学校那台高级得多。桌面上除了电脑和文具，还摆着一个相框——年幼的嘉德罗斯站在一个高大的男人身边，手里举着一张奖状，笑容灿烂。

格瑞拿起床头的《量子物理导论》，发现里面夹着几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演算。其中一张上有他熟悉的笔迹——是他上周在图书馆留给嘉德罗斯的解题思路，没想到对方保存了下来。

两小时很快过去。嘉德罗斯睡得很沉，额头上已经不那么烫了。格瑞轻轻推醒他："吃药。"

嘉德罗斯迷迷糊糊地吞下药片，喝光了格瑞递来的水。他的金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神迷茫，看起来比平时年轻许多，也脆弱许多。

"林姨还没回来？"他哑着嗓子问。

格瑞看了看表："应该快了。"

嘉德罗斯突然抓住格瑞的手腕："...别走。"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嘉德罗斯似乎也被自己的本能反应惊到，但并没有松手。格瑞能感觉到他的掌心仍然发烫，手指却意外地有力。

"至少..."嘉德罗斯移开视线，"等烧退一点。"

格瑞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慢慢点头："好。"

嘉德罗斯这才松开手，重新躺下。格瑞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那本《量子物理导论》翻看。房间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当林姨提着购物袋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嘉德罗斯安静地睡着，额头上的毛巾已经取下；格瑞坐在床边看书，夕阳透过窗户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烧退了吗？"林姨小声问。

格瑞轻轻试了试嘉德罗斯额头的温度："嗯，好多了。"

"真是太谢谢你了。"林姨真诚地说，"他平时从不让人靠近，今天居然肯让你照顾。"

格瑞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作业和药都在床头。明天...他可能还需要休息。"

林姨送他到门口："你明天还会来吗？"

格瑞停顿了一下："...看情况。"

回家的路上，格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姨发来的消息：「嘉德罗斯醒了，说谢谢你。他说...明天见。」

格瑞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他回复：「告诉他好好休息。」然后想了想，又补充：「我带了笔记给他。」

夜色渐深，路灯一盏盏亮起。格瑞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中浮现出嘉德罗斯抓住他手腕时的眼神——那种不加掩饰的依赖和请求，与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而此刻，翡翠湾的别墅里，嘉德罗斯正盯着床头柜上的一张纸条发呆。那是格瑞临走时留下的，上面整齐地写着用药时间和注意事项，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多喝水。明天带笔记来。——格瑞」

嘉德罗斯把纸条小心地夹进《量子物理导论》里，然后翻了个身，将发烫的脸埋进枕头，掩饰自己不知因发烧还是其他原因而更加通红的脸颊。

第七章：高烧中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