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应急灯是惨绿色的,光线打在积满灰尘的档案柜上,投下一排排扭曲的长影,像无数只垂着的手。沈闲鹤刚把戴眼镜的玩家拽进门,就反手去摸门后的插销——那插销锈得厉害,他用匕首撬了两下才勉强插上,金属摩擦的“咯吱”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
“它……它没追进来?”戴眼镜的玩家靠着档案柜滑坐在地,喉咙里还在发颤。
沈闲鹤没说话,只是盯着门板。外面的撞击声停了,但那股吞噬光线的寒意,却顺着门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让应急灯的绿光都黯淡了几分。他走到最近的档案柜前,伸手抽出最上层的文件夹,纸张早已泛黄发脆,一翻就簌簌掉渣。
“精神病人档案……编号734……”他念着上面的字,指尖划过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病号服的年轻女人,眉眼清秀,却对着镜头笑得诡异,嘴角咧开的弧度和之前那个爬管道的女人如出一辙。
“734号,症状:幻视幻听,坚信自己是提线木偶……”档案里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像是用鲜血写的,歪歪扭扭地重复着一句话:“影子在动,它们在学我们走路……”
“影子在动?”戴眼镜的玩家猛地低头看自己的脚——应急灯的绿光下,他的影子确实趴在地上,可仔细看,那影子的手指似乎比他实际的手指更长,正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抓挠地面。
他吓得猛地往后缩,却撞翻了身后的铁皮柜。“哐当”一声,柜里的玻璃药瓶摔了一地,透明的液体在地上蔓延,倒映出天花板上应急灯的绿光——可那倒影里的灯光,却在缓缓旋转,像一只俯视着他们的眼睛。
“不好!”沈闲鹤突然抬头,看向档案室的天花板。那里有通风管道的格栅,而此刻,格栅的阴影里,正垂下一缕缕黑色的丝线,像蜘蛛吐的丝,却比墨更黑,悄无声息地朝着他们的影子探来。
门外的撞击声又响了,这次格外猛烈,门板被撞得往里凹陷,插销的螺丝“咯吱”作响,眼看就要崩开。
戴眼镜的玩家突然指着沈闲鹤的脚,声音抖得不成调:“你的影子……你的影子在笑!”
沈闲鹤低头——他的影子趴在地上,本该是和他一样的姿势,此刻却抬起了头,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露出两排惨白的牙齿。而那些黑色的丝线,已经缠上了影子的手腕,正往他的脚踝爬来。
“它们不是喜欢影子,是要钻进影子里!”沈闲鹤瞬间想明白了,他一脚踹向旁边的档案柜,沉重的铁皮柜“轰隆”一声砸向门板,暂时顶住了外面的撞击。“把所有能发光的东西都打开!”
戴眼镜的玩家慌忙摸出打火机,火苗“噌”地窜起,橘红色的火焰在他手心颤抖。奇怪的是,火苗的光落在地上,那些黑色的丝线竟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阴影里,而沈闲鹤那个“笑”着的影子,也恢复了正常的形态。
“火……火能克制它们?”
“不是火,是温度。”沈闲鹤盯着火焰边缘——那里的空气在微微扭曲,而影子被火焰照得很浅,几乎要淡成透明。“它们怕有温度的光。”
话音刚落,被档案柜顶住的门板突然发出一声脆响,插销彻底崩断了。档案柜被撞得往后滑,露出一道黑漆漆的门缝,而门缝里,那个没有五官的黑影正缓缓往里挤,边缘处的黑雾已经触碰到了档案室的地面。
地面上,所有被黑影碰到的影子,都开始剧烈扭动,像是要从地上站起来。
“走!”沈闲鹤抓起桌上的煤油灯——不知是谁留在那的,里面还有小半瓶煤油。他点燃灯芯,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驱散了大片阴影。“从通风管道走!”
他拽着戴眼镜的玩家冲向档案柜后面的通风口,那里的格栅早就锈烂了,一掰就掉。可就在他要钻进去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戴眼镜的玩家被自己的影子绊倒了,他的影子此刻正像蛇一样缠住他的脚踝,而那个黑影已经完全挤进门,正朝着他的影子伸出手。
“别管我!快走!”戴眼镜的玩家把打火机扔向沈闲鹤,自己则抓起地上的碎玻璃,狠狠扎向自己的影子。
沈闲鹤接住打火机,看着那玩家的影子猛地收紧,将他拖向黑影。火焰的光芒里,玩家的身体在接触到黑影的瞬间,像冰雪一样消融了,只剩下他的影子,被黑影缓缓吸了进去,然后,那黑影的边缘,多了一道戴着眼镜的轮廓。
沈闲鹤咬了咬牙,钻进通风管道,反手用匕首卡住格栅。管道外,黑影已经转过身,朝着通风口的方向“看”来——它的身体上,此刻清晰地印着好几个重叠的影子,有护士,有病人,还有刚才那个戴眼镜的玩家。
煤油灯的火焰在管道里摇曳,映得沈闲鹤的影子贴在管壁上,随着他的动作缓缓移动。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不仅要提防外面的怪物,还要盯着自己的影子——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喜欢”的,会不会是它。
煤油灯的火苗在通风管道里晃得厉害,把沈闲鹤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布满锈迹的金属壁上,像条不安分的蛇。管道里弥漫着煤油味和灰尘混合的气息,呛得他喉咙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灯里的煤油已经不多了,火焰比刚才矮了半截,连照亮的范围都缩了不少。
他往前爬了约莫十几米,突然听到下方传来“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用头在撞墙。声音很有规律,一下接着一下,沉闷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震得管道都在微微发麻。
沈闲鹤停下动作,侧耳细听。撞墙声里,还夹杂着模糊的低语,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字句黏在一起,根本听不清内容,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身下一块松动的格栅,往下看——
下面是间病房。
惨白的墙壁上布满了抓痕,深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的砖块。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背对着他,正用头一下下撞着墙,额头上已经渗出血迹,染红了墙面。而他的影子,却没跟着他动,只是静静地趴在地上,脑袋歪向格栅的方向,像是在“看”着管道里的沈闲鹤。
更诡异的是,病房的角落里还站着几个“人”。他们一动不动地贴在墙上,姿势僵硬得像蜡像,脸都对着墙壁,看不到表情。但他们的影子却在地板上缓缓蠕动,互相纠缠、融合,最后聚成一团黑雾,朝着撞墙男人的影子飘去。
沈闲鹤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到那团黑雾触碰到男人的影子时,男人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撞墙的力道变得更大,低语声也拔高了几分,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就在这时,男人的影子突然抬起手,不是去拉男人,而是朝着格栅的方向指了指。
沈闲鹤立刻缩回手,重新盖好格栅。他知道,那影子是在警告他——有东西过来了。
管道外的撞墙声突然停了。紧接着,传来男人惊恐的尖叫,声音又尖又利,却在瞬间被掐断,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沈闲鹤透过格栅的缝隙看去,只见那团黑雾已经裹住了男人的影子,而男人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像张被揉皱的纸,软软地倒在地上。
黑雾吞噬了男人的影子后,体积又大了一圈,缓缓地朝着墙壁上那几个“蜡像人”飘去。那些“蜡像人”依旧一动不动,但他们的影子却开始疯狂挣扎,在地板上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形状。
沈闲鹤不敢再看,加快速度往前爬。煤油灯的火焰越来越小,绿色的应急灯光从前方的格栅缝隙里透进来,照出一片狭长的光带。他知道,前面应该是另一个出口。
爬过最后一段管道,他推开格栅,跳了下去。下面是条走廊,比之前的更窄,两侧的病房门都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像是一个个张开的嘴。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忽明忽暗,光线勉强照亮了半条走廊。
他刚站稳,就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通风管道的格栅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一缕黑雾正顺着缝隙往外钻,在地板上凝聚成细小的影子,朝着他的方向爬来。
“还真是阴魂不散。”沈闲鹤低骂一声,握紧了手里的煤油灯。火苗虽然弱,但靠近时,那些细小的影子还是会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他沿着走廊快步往前走,每经过一间病房,都忍不住往里面瞥一眼。有的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铁架床;有的病房里堆满了破旧的玩具,地上散落着蜡笔,墙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颜色却像是用鲜血涂上去的;还有一间病房的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红笔写着:【影子饿了,要喂它们光】。
“喂光?”沈闲鹤皱起眉,这和之前那张纸条上的【怕光】完全相反。难道这些影子还有不同的种类?
就在他思索时,走廊尽头的应急灯突然“啪”地一声灭了。最后一点光线消失,浓重的黑暗瞬间涌了过来,像是潮水般要将他淹没。煤油灯的火苗在黑暗中剧烈地摇晃了几下,险些熄灭。
黑暗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从一个方向来,而是前后左右都有,像是有无数双鞋在地板上拖动,一步步朝着他逼近。
沈闲鹤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举起煤油灯。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他身前一米的范围,而在光芒之外的黑暗里,他能看到无数双眼睛——不,不是眼睛,是无数双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那些手的主人隐在黑暗里,只能看到地上蔓延过来的、扭曲的影子。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旁边一间病房的门牌上——【电疗室】。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他想起了刚才那张纸条上的【要喂它们光】,又想起了医院里用来消毒的紫外线灯。紫外线也是光,而且是很强的光。
他猛地踹开电疗室的门,闪身躲了进去。身后的脚步声和拖拽声紧随而至,黑暗中的影子已经涌到了门口。
电疗室里弥漫着一股臭氧的味道。沈闲鹤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过,很快就看到了墙上的开关——一排按钮,其中一个上面画着紫外线的标志。
但他的手刚伸出去,就停住了。
煤油灯的光芒照在地板上,他看到自己的影子正趴在地上,缓缓地朝着门口的那些影子伸出手,像是在和它们打招呼。
而门口的黑暗里,那个没有五官的黑影,正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
煤油灯的火苗,彻底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