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黑暗你逃不掉那就带着它一起走向光明

黑暗彻底吞噬光线的瞬间，沈闲鹤反而冷静了下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影子在地板上蠕动，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门口那些扭曲的影子——它们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正和自己的影子交缠。

“原来问题出在这儿。”他低声自语，猛地收回手，转而摸索着按向旁边的普通照明开关。

“啪”的一声，惨白的灯光瞬间灌满电疗室。这光线不如紫外线强烈，却足够刺破浓黑。门口那些涌来的影子像是被泼了冷水，突然僵住，边缘开始微微发灰，而沈闲鹤自己的影子则猛地一颤，缩回了他的脚下，只是轮廓依旧比正常时模糊几分。

“普通光只能暂时压制……”他盯着地板，余光瞥见紫外线灯的开关。刚才犹豫，是怕连自己的影子也被强光摧毁——人没了影子，还算活着吗？但现在看来，不赌一把，连犹豫的资格都没有。

门外的拖拽声越来越近，那些影子的轮廓在门框上挤压变形，像是要顺着缝隙渗进来。沈闲鹤不再犹豫，按下了紫外线灯的开关。

没有预想中的光亮，只有一阵电流的“滋滋”声。

“坏了？”他心一沉，正要再按，头顶的灯管突然发出刺目的蓝紫色光芒。光线穿透皮肤时带着细微的灼痛感，空气里的臭氧味瞬间浓郁起来。

门口传来凄厉的尖啸，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无数张纸被同时点燃。那些涌到门口的影子在紫外线中剧烈扭曲，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作一缕缕灰烟。沈闲鹤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它在强光中蜷缩成一团，却没有消失，只是原本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像是在被“熨平”。

“看来‘喂光’是对的，只是得看喂什么光。”他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紫外线灯的光芒在走廊里蔓延开，那些拖拽声和脚步声渐渐消失，黑暗中的影子如同退潮般缩回深处。沈闲鹤靠在墙上喘着气，目光扫过电疗室的角落，那里放着一张铁架床，床脚的铁链上拴着一块褪色的布牌，上面写着：【实验体73号，影蚀程度80%】。

布牌旁边，散落着几页病历。最上面一页的字迹被水渍晕开，只能看清零星的字句：【……影子是另一个自我，当主体产生极端情绪，影子会吞噬意识……需用强光重塑……主楼的“光源”是关键……】

主楼？沈闲鹤皱起眉。他进来的明明是副楼。

就在这时，紫外线灯突然开始闪烁，蓝紫色的光芒忽明忽暗，电流声变得断断续续。他抬头看向灯管，发现灯丝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着。

而门口的黑暗里，那个没有五官的黑影再次浮现。这一次，它站在紫外线的光晕边缘，没有后退。沈闲鹤甚至能看到，它的“身体”里，映出了无数双挣扎的眼睛——那是之前在病房里看到的、所有影子的集合。

紫外线灯“啪”地熄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浓。沈闲鹤能感觉到，这次的黑暗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饥饿感。他的影子在地板上不安地扭动，这一次，不再是朝着门口，而是朝着他的脚踝，缓缓地抬起了手。

他突然想起病历上的“影蚀程度”，心脏猛地一缩。原来所谓的影蚀，不只是影子吞噬意识，还有……反过来被影子同化。

门外传来沉重的、像是铁门被推开的声响。紧接着，一道微弱却稳定的光芒从走廊尽头透过来，伴随着缓慢的、规律的敲击声——“笃、笃、笃”，像是有人在用拐杖走路。

黑暗中的黑影突然停滞了动作，连沈闲鹤脚下的影子也僵住了。

那道光芒越来越近，沈闲鹤终于看清，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手里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提着一盏老式马灯。灯光照亮了他的脸，皱纹深陷，左眼是浑浊的灰白色，右眼却亮得惊人。

“看来你比之前那些人聪明。”老人的声音沙哑，拐杖在地板上顿了顿，“能活到现在，也算有资格知道‘光源’是什么了。”

沈闲鹤握紧了口袋里的打火机——煤油灯虽然灭了，但他还有火种。“你是谁？”

“我？”老人笑了笑，露出没牙的牙床，“曾经是这里的医生，现在是守灯人。”他抬起马灯，光芒扫过走廊深处，“跟我来，再晚一步，主楼的灯就要灭了。”

沈闲鹤看着老人脚下的影子，那影子安分地贴在地上，随着马灯的晃动轻轻摇曳，和普通的影子没什么两样。他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跟上了老人的脚步。

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有一道不起眼的暗门。老人用拐杖撬开暗门，里面是陡峭的楼梯，通往更深的地下。

“下面是什么？”沈闲鹤问。

“是所有影子的源头。”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也是唯一能彻底杀死它们的东西——但前提是，你敢直面自己最黑暗的影子。”

马灯的光芒在楼梯间里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深的旋涡。

楼梯尽头的地下大厅比沈闲鹤想象的更空旷，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马灯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脚下的水泥地，远处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看不清边界。

“到了。”老人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那就是源头。”

沈闲鹤顺着他马灯的光线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大厅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足有两人高，里面灌满了浑浊的绿色液体。液体里浸泡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他穿着破烂的病号服，四肢被铁链固定在容器内壁，长发像水草般漂浮，脸却对着他们的方向，双眼紧闭，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容器底部的阴影里，无数细小的影子正顺着玻璃壁往上爬，像一群饥饿的虫子，密密麻麻地覆盖在那人的皮肤上，又在接触到马灯光线的瞬间缩回阴影里。

“他是第一个被影子吞噬的人。”老人的声音发颤，“五十年前，他是这里的病人，能和影子对话。后来医院发现他的影子会吞噬别人的情绪，就把他当成了实验体……最后，他的影子反客为主，把他困在了自己的身体里，成了所有影子的‘容器’。”

沈闲鹤的目光落在容器旁的控制台，上面布满了灰尘，只有一个红色的按钮异常醒目，按钮下方写着“强制排空”。

“要摧毁源头，就得打碎容器，让紫外线照到他？”他问。

老人却摇了摇头：“紫外线只能压制，杀不死他。真正能消灭他的，是‘光的反面’。”

“光的反面？”

“是你刚才战胜的东西。”老人抬起浑浊的左眼，“是每个人心里的黑暗。当你直面自己的影子时，它会短暂地失去力量——就像现在。”

沈闲鹤低头，发现自己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脚下，正趴在玻璃容器上，和里面那些细小的影子对峙。而容器里那个“人”的眼皮，突然动了动。

“快！”老人突然提高声音，拐杖指向控制台，“按下红色按钮，排空营养液！他醒过来前，你必须让他看到你最黑暗的影子——那是唯一能让他回忆起‘自己是谁’的东西！”

沈闲鹤没时间犹豫，猛地冲向控制台。手指按下红色按钮的瞬间，玻璃容器发出“嗡”的轻响，里面的绿色液体开始顺着管道快速排空。

液体褪去的地方，露出了“人”身上缠绕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物般蠕动，随着液体减少，他的眼睛彻底睁开了——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只剩下纯粹的漆黑，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吼——”

一声非人的咆哮从容器里炸开，整个大厅的地面开始震动。那些原本蛰伏在黑暗里的影子突然沸腾起来，像潮水般朝着沈闲鹤涌来。

而他的影子，此刻正站在容器前，缓缓转过身。

那影子的脸上，浮现出沈闲鹤十二岁那年的模样——浑身是血的少年，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木棍，身后是着火的仓库，和他没能救出来的、妹妹的哭声。

“是你害死了她。”影子的声音和沈闲鹤的重合，带着冰冷的恨意，“你明明能拉她出来，却因为害怕火，停在了门口。”

沈闲鹤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刺，是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噩梦。

“对，是我。”他迎着影子的目光，声音嘶哑却坚定，“我害怕，我懦弱，我永远都欠她一条命。但我活下来了，不是为了困在过去，是为了替她看更多的太阳。”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影子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的恨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般的平静。它朝着沈闲鹤点了点头，然后猛地转身，化作一道黑色的光，撞进了玻璃容器里那个“人”的体内。

“啊——！”

容器里的“人”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上的黑色纹路开始寸寸断裂。他抱着头，身体剧烈地挣扎，铁链被绷得咯吱作响。

“他记起来了……他记起来自己是谁了……”老人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泪水，“五十年了……终于……”

沈闲鹤看着容器里的人，他的身体正在快速变得透明，那些缠绕他的影子失去了宿主，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飘散，在接触到马灯的光芒时，瞬间化为乌有。

最后，玻璃容器里只剩下一件空荡荡的病号服，缓缓落在底部。

地下大厅的震动停了，黑暗里的拖拽声和嘶吼声彻底消失。远处的黑暗开始褪去，隐约有光线透进来，那是来自地面的阳光。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容器前，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玻璃：“结束了……都结束了……”他转过身，看向沈闲鹤，“你可以走了，地上的影子，再也不会害人了。”

沈闲鹤看着老人脚下的影子，那影子正随着马灯的光芒轻轻摇晃，安宁得像个熟睡的孩子。

他走出地下大厅时，阳光刚好穿透云层，洒在医院的废墟上。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短，老老实实地贴在每个人的脚下，和寻常日子里的影子，没有任何不同。

只是沈闲鹤总觉得，自己的影子似乎比以前更清晰了些。他低头看了一眼，影子朝着他微微晃了晃，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他笑了笑，转身朝着阳光最盛的地方走去。

“有些黑暗，你逃不掉，那就带着它一起，走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