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场的记分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红色数字跳得飞快——18平。崔南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蹭过睫毛时,余光瞥见场边晃过来个熟悉的身影。
时倾雪抱着瓶矿泉水,慢悠悠地停在观众席前排的栏杆边。她今天穿了双白色板鞋,鞋边沾着点草屑,大概是从操场那边绕过来的。阳光斜斜切过她的肩膀,把高马尾的影子投在地面,随着她低头拧瓶盖的动作轻轻晃。
“崔南!抢篮板!”队友的喊声刚落,他已经纵身跃起,指尖擦过篮球底部,把球往己方半场拨。落地时膝盖微屈,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栏杆那边偏——时倾雪正仰头喝水,喉结滚动的弧度被阳光描得很清晰,矿泉水瓶的标签被她捏出几道浅痕。
对方班趁乱反攻,篮球带着风声擦过他耳边。崔南迅速回防,运球时突然顿了半步,因为他看见时倾雪朝他这边挥了挥手,手腕轻转,像在打什么暗号。观众席上的喧闹声突然变得很远,他甚至能听见她鞋跟磕在栏杆上的轻响,“嗒、嗒”,和着心跳的节奏。
“喂!看哪儿呢?”队友拍了他一把,崔南回过神,带球闪过防守,在三分线外猛地起跳。篮球在空中划出抛物线。
“唰——”球进了。记分牌跳到21:18,场边爆发出一阵欢呼。崔南落地时没急着和队友击掌,只是朝着栏杆那边抬了抬手。动作很轻,掌心朝上,像在接住什么飘落的东西。
时倾雪显然愣了下,随即弯了弯眼睛,把矿泉水瓶往他这边举了举,瓶身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面洇出小小的圆。崔南看着那片水痕,忽然觉得刚才灌进喉咙的运动饮料,好像都带上了点淡淡的甜。
裁判的哨声再次响起,他转身回防时,故意往栏杆边多跑了两步。风卷着时倾雪的声音过来,很轻,却刚好能听清:“别走神啊,崔南。”
他勾了勾嘴角,没回头,只是指尖在篮球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回应。阳光落在他后背,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栏杆边,和时倾雪的影子轻轻碰在了一起。
跑道边的人群里,其他选手正弓着身子做着最后的拉伸,肌肉绷紧的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沈岩却散漫地坐在场边的石阶上,长腿随意交叠,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他漫不经心地往看台上扫了一眼,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像是没捕捉到想找的身影,目光又落回了空荡荡的跑道尽头。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没等他回头,一个冰凉的瓶身就轻轻磕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嘶——”沈岩脖子一缩,猛地转头,眉头还拧着,可看清来人时,那点被打扰的不耐烦瞬间烟消云散,嘴角咧开一个傻气的笑,变脸快得像翻书,姜晓晓都没来得及捕捉他方才的愠怒。
沈岩抬手拿下头上的水,拧开瓶盖灌了两口,喉结滚动着问:“你怎么还在这?都快开跑了。”
姜晓晓顺势在他身边坐下,裙摆扫过石阶带起一阵微风,她仰头看他,眼里盛着笑:“来采访一下准冠军啊,请问沈大体育生,对即将到手的第一名有什么感想?”
沈岩被这句“准冠军”哄得眉开眼笑,那点暗爽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头,语气却装得随意:“嗨,小场面。不过既然是晓晓采访,那我可得说句实在的——等会儿冲线的时候,你可得看清楚了。”
姜晓晓收起玩笑,稍微坐直了些:“别人都在那边拉伸呢,你怎么在这儿坐着?这么不把800米放眼里啊?”
沈岩闻言,更是不在意地朝主席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欠欠的得意:“哥不需要谦虚,那奖杯上啊,早就该刻上我的名字了。”
姜晓晓被他逗笑,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就你嘴贫。上次是谁跑完1500米,都累瘫了,还是我给你递的葡萄糖?”
沈岩挠挠脸,嘿嘿笑着耍赖:“那不是没准备好嘛……再说了,那次你在终点等着,我不得拼一把?”他说着,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些,“等会儿跑完,我请你吃校门口那家章鱼小丸子?你上次说想吃的。”
“真的?”姜晓晓眼睛一亮,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可是你跑完不是要去做恢复训练吗?”
“训练哪有你重要。”沈岩说得理直气壮,忽然瞥见裁判在召集选手,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我过去了啊,看仔细了。”
姜晓晓点点头,看着他跑向起点的背影,嘴角还带着笑意。沈岩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望着自己,顿时来了劲,冲她比了个“第一”的手势,才转身汇入人群。
姜晓晓笑着摇摇头,起身往看台走,径直走到许安旁边坐下。两人闲聊了几句赛事,姜晓晓忽然想起什么,往周围看了看:“哎,元野呢?刚才我去找沈岩的时候,没看见他。”
许安也探头望了望,“方才我看见他在主席台右边呢,”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他报了100米预赛,好像就是下一组。”
姜晓晓“哦”了一声,正想说什么,许安已经站起身:“我去看看他吧,别是忘了时间。”她拍了拍姜晓晓的肩膀,“你可别错过了我哥的高光时刻哦”
姜晓晓笑着推了她一把:“快去快去。”看着许安跑向主席台的背影,她转头望向跑道,沈岩已经站在了起跑线上,正朝看台上的她挥手呢。
——
天刚亮没多久,阳光刚刚洒满操场。许安站在刚才看见江元野的地方,左看右看都没见着人,周围倒是有几个同学在慢悠悠地晃。他没法子,只好凑过去问了句。一个女生想了想,指着旁边说:“好像有个男的,刚往超市那边走了。”
许安听了有点纳闷,这大清早的,不去接着练,跑超市干嘛?饿了?他心里打了个问号,脚却诚实地朝着超市的方向挪,一边走一边嘀咕,总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
许安抱着刚买的冰镇汽水晃悠,超市也不在真是不让人省心呢,转过食堂拐角,突然刹住脚步。
江元野正靠在褪色的红砖墙上,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侧脸,烟雾在光线里缓缓升腾。他没注意到有人来,眉头微蹙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
"江元野。"许安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冷。
"校规第17条。"许安走过去,鞋尖抵住他的球鞋,"校内禁止吸烟。"
江元野这才抬眼,香烟明显抖了一下,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许安的身影。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白雾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许安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直接按灭在生锈的铁管上。她的动作太急,烫到的手指微微发抖。"这东西老伤身了你知道不知道啊?"
江元野突然站起身,许安不得不抬头看他。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阴影完全笼罩下来。许安不退反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怎么?想打架?"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许安闻到了淡淡的烟草味,还有江元野身上特有的,像是雨后青苔的气息。
江元野忽然笑了,露出尖尖的虎牙。他低头凑近许安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你管得着吗?"
"上次看你咳成那样,"许安的声音有点哑,"我还以为你是感冒。"
江元野这才一愣,许安想都没想,抓起他的手腕就是一口。
"嘶——"江元野倒吸一口冷气,却没挣脱。许安的虎牙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直到尝到铁锈味才松口。
"属狗的?"江元野甩着手腕轻笑,两排整齐的牙印渗出血珠。
许安擦了擦嘴角,挑衅地看着他:"小雪说过,小小年纪抽烟喝酒的肯定不是好学生。但我觉得你不是坏孩子,我得帮你及时止损!"说罢还骄傲的抬了个下巴。
江元野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扔给她:"送你了。"
许安接过烟盒,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薄荷糖扔给他:"烟瘾犯了就吃这个。"
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那支被按灭的香烟孤零零地躺着。江元野摩挲着手腕上的牙印,突然笑了。
许安望着江元野,心里那点疑惑盘桓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了口:“这运动会都已经开始了,你怎么不去赛场那边?”
江元野闻言,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脚上的伤是他藏在心底的事,不想让任何人窥见半分,更不愿因此被旁人议论。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支支吾吾地吐出几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嗯……没兴趣了。”
许安听完,简直觉得不可思议,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那你可真是三分钟热度。”话音刚落,还嫌不够似的,特意对着江元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明晃晃地写着“我才不信”。
江元野指尖攥着那盒薄荷糖,指节微微泛白。被戳穿似的窘迫混着不想解释的执拗,让他喉间发紧,索性转过身去,声音闷闷的:“要你管。”
许安看着他紧绷的后背,忽然觉得那声“没兴趣”说得比跑三千米还费劲。他没再追问,只是慢悠悠晃到旁边的铁管,从裤兜里摸出一包巧克力威化,抛了抛:“行,不管你。不过待会儿男子一百米预赛,你真不去看看?”
江元野的动作顿了顿。那是他原本报了名的项目。
“不去。”他说得干脆,却在转身时没留意脚下的石头,差点被绊了一下。许安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指尖触到他胳膊时,感觉到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走路都不带看路的?”许安挑眉,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脚踝——运动裤管下,似乎比平时肿了些。他心里咯噔一下,刚才的调侃突然卡在喉咙里,再看江元野别过脸去的样子,那点“三分钟热度”的吐槽,忽然就没了底气。
“……算了,”许安把威化塞进他衣服口袋里,想了一想说“反正也是沈岩赢,确实没什么看头。”说完就转身要走,江元野望着许安转身的背影,脚踝处传来的隐痛还没散去,心里那点被戳破心思的气恼和尴尬正丝丝缕缕往上冒。
可方才许安那句轻飘飘的话,还有塞威化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腰侧的温度,却像块小石子投进水里,漾开些说不清的涟漪——这人明明看出来了,却偏要拐着弯儿替他找台阶下。
他低头瞥了眼口袋里微微硌着的威化,又听见许安那句“反正也是沈岩赢”,忽然就想起之前许安还对着训练场上摆姿势的沈岩撇嘴,说对方“赢场热身赛就恨不得把奖牌焊在身上”。此刻听这语气,倒像是早就默认了沈岩能拿下第一似的。
江元野喉间低低地“嗤”了一声,说不清是在笑许安口是心非,还是在气自己连场预赛都只能站在场外听结果。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威化,塑料包装的棱角硌着掌心,倒比脚踝的疼更让人在意些。他站在原地没动,食堂的冷气吹过来,竟没觉得有多凉。
许安才往前走了几步就停下了,费尽心思,脑袋都想炸了才憋出句:“要不你陪我去图书馆吧?”说出口才感觉有些唐突,赶紧找补:“……反正你也不想去赛场,图书馆总比在这儿待着强。”
他背对着江元野,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声音比刚才小了半截,“我正好要去查点资料,多个人……也能搭个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明明是临时起意的挽留,偏要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甚至不敢回头看江元野的表情,只觉得耳根有点发烫,连呼吸都带着点不自在的热度。
其实他哪有什么资料要查,不过是刚才转身时,瞥见江元野孤零零的样子,心里忽然就冒出个念头:总不能让他一个人耗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