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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莓糖与空酒瓶

缺角的拼图

江元野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把操场的铁丝网镀成金红色。高二5班的队伍刚解散,时倾雪被崔南护在怀里躲沈岩扔来的空水瓶,姜晓晓笑着去拉沈岩的胳膊,四个人挤在看台底下,影子叠成一团晃动的暖。

  他的脚步慢了半拍。超市门口的冰柜“嗡”地响了声,许安举着两支融化的冰淇淋跑出来,浅蓝色校服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喊着“沈岩你不准抢我的巧克力味”往人群里扎。崔南伸手替她挡了下撞过来的篮球,时倾雪已经伸手接走了她手里的甜筒,指尖沾着奶油也不在意。

  江元野的喉结动了动,突然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边缘沾着块泥渍,是早上路过工地时溅到的。他听见许安的笑声像碎冰撞在玻璃杯上,脆生生地漫过来,混着沈岩故意拔高的“欠揍”声,把空气都泡得发甜。

  书包带在肩上硌出浅痕,他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余光里那团热闹像幅被调亮了色的画。

  刚才在走廊里,他听见时倾雪跟姜晓晓说“元野好像不太爱说话”,崔南接了句“慢慢就熟了”。可“慢慢”是多久呢?

  操场的风卷着青草味扑过来,他听见沈岩喊“许安你冰淇淋滴身上了”,接着是许安的尖叫。江元野终于走出校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上的拉链,金属齿硌得指尖发麻。

  其实他刚才看得很清楚,许安跑向他们时,发尾扫过脸颊的弧度;时倾雪替她擦嘴角奶油时,崔南眼里的笑意;甚至沈岩骂骂咧咧抢过她手里的纸巾,却先一步替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裹着烟火气的亲近,像冬天里揣在兜里的暖手宝,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温度。

  ——

  江元野把书包往车棚铁柱上一磕,蹲下去时膝盖撞在水泥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车链条像条死蛇似的搭在地上,黑油蹭得他指尖发亮——刚才骑到巷口时突然卡住,脚蹬子空转的瞬间,他差点从车上栽下来。

  车棚的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光打在他手背上。他学着修车铺老板的样子,捏着链条往齿轮上挂,刚对上两个齿,链条“哗啦”一声又掉下来。风从棚子缝隙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僵,远处居民楼的油烟味飘过来,混着车棚里的铁锈味,让他想起家里厨房的样子——妈妈总是把抽油烟机开得震天响,煎带鱼时油星溅到瓷砖上,她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钢丝球使劲擦,骂够了就转头瞪他:“还愣着干什么?不会过来帮忙?”

  他又试了两次,链条卡在齿轮里纹丝不动,手指被夹得生疼。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摸出来一看,是妈妈的短信:“死哪儿去了?”屏幕光映着他下巴上的油印子,像块没擦干净的墨渍。

  江元野把手机塞回兜里,抓起车把往家推。链条在地上拖出“咔啦咔啦”的响,像在数着他的步子。路过巷口小卖部时,老板娘探出头问:“元野,车坏啦?要不要借你扳手?”他摇摇头陪笑,老板娘的声音在背后追:“你妈刚才来买了箱酒,脸拉得老长……”

  他把车推得更快了,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手心的油污蹭到车把上,黑得发亮。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天,江元野摸黑掏钥匙时,指腹蹭到锁孔边缘的铁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门刚推开一条缝,浓烈的酒气就涌了出来,混着客厅里没开大灯的昏沉,把他裹得发闷。

  秋双儿蜷在沙发里,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手里还捏着半瓶没喝完的啤酒。电视开着,屏幕光忽明忽暗地打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只听见玻璃酒瓶被手指摩挲的沙沙声。

  江元野换鞋的动作很轻,帆布鞋底蹭过地板,还是惊动了她。

  “还知道回来?”她没抬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尾音带着酒气的含糊,“我还以为你死外头了。”

  江元野没接话,把肩上的书包卸下来,往玄关的柜子上放。书包带蹭到柜角的纸箱,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那是他攒了半个月的空酒瓶,打算周末拿去废品站换点钱。

  秋双儿的目光突然像淬了冰,直直射过来。“哑巴了?!”她猛地坐直身子,胳膊一扬,手里的空酒瓶带着弧线飞过来。

  江元野下意识闭了闭眼,却没躲。

  预想中的碎裂声没在耳边炸开,反倒是脚踝传来一阵钝痛,像被石块狠狠碾过。他低头,看见那只绿色的玻璃瓶斜斜地卡在他的脚踝和鞋柜之间,瓶身磕出个小豁口,几滴残留的酒液顺着瓶壁滑下来,滴在他的裤脚,凉得刺骨。

  他没吭声,甚至没低头看那道迅速泛红的脚踝。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瓶子从脚边挪开,指尖碰到玻璃碴时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捡起来,转身放进玄关的纸箱里。动作轻得像在收拾一件易碎的瓷器。

  “少喝点吧。”他起身时,声音平得没起伏,转身就要往房间走。

  “你管我!”秋双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惯常的尖利,可尾音却有点发飘。她的目光落在他转身时,裤脚勾勒出的那片不正常的红肿上,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头扭向电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少管我。”

  江元野的脚步在房门口顿了半秒,没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暗下来,他才靠在门板上,慢慢蹲下去,指尖碰到脚踝时,倒抽了口冷气。红痕已经肿起来,像条丑陋的蚯蚓。他从抽屉里翻出药膏,刚拧开盖子,就听见客厅里传来酒瓶被轻轻放下的声音,接着是拖鞋拖沓着走向厨房的响动——是秋双儿去倒水了。

  他低头,对着药膏管挤出一点白色的膏体,嘴角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

  药膏的凉意刚浸透皮肤,江元野就从书包里摸出个皱巴巴的面包袋。是早上路过便利店时顺手买的,包装袋边角被课本压得发瘪,里面的全麦面包硬邦邦的,像块没发好的面团。他又翻出盒牛奶,盒身被捏出几道浅痕,是傍晚推车时不小心撞到栏杆蹭的。

  他坐在床沿,小口啃着面包,干涩的碎屑卡在喉咙里,咽下去时像吞了把细沙。窗外的月光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那双盛满了难过的眼睛——不是为自己肿起来的脚踝,更不是为这顿迟来的、寒酸的晚饭,而是为客厅里那个身影。他不是买不起吃不上,只是每每想起那个背影,胸口就隐隐作痛,好似什么都咽不下。

  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刚好照在他手腕上——那里有道浅红的印子,是昨晚妈妈发病时抓的。她当时眼睛红得吓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皮肉里,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没良心的东西”“你怎么不去死啊你”。他没躲,只是站在原地任她抓着,直到她突然松了手,像被烫到似的后退两步,才发现自己抓错了人。

  “滚回你房间去。”她当时背对着他,声音哑得厉害,却还是梗着脖子,没回头。

  江元野咽下嘴里的面包,又喝了口牛奶。临期的牛奶带着点淡淡的酸味,他却喝得很慢。早上出门时,他看见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个信封,是爸爸寄来的抚养费,厚厚的一沓,边角用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妈妈当时正坐在沙发上剪指甲,看见他瞥那信封,眼皮都没抬:“这个月的钱到了,自己去买两本习题册。”

  她总是这样。清醒的时候从不说软话,只会把买好的药膏塞进他书包侧袋,把洗干净的校服晾在阳台最容易晒干的地方,甚至会在他晚自习回家时,把客厅的灯留到凌晨。可这些事,她从来不会说出口。

  面包还剩小半块,丢进了垃圾桶。抽屉最里面压着张照片,是爸妈没离婚时拍的,妈妈穿着红色连衣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一点都不凶。他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忽然想起刚才客厅的动静——妈妈大概又在翻那个铁盒子了,里面装着爸爸以前写的信,她发病时会把信撕得粉碎,清醒后又蹲在地上一片一片粘回去,粘好的纸团皱巴巴的,像朵发蔫的花。

  脚踝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却伸手按了按心口。那里比伤口更沉,像压着块湿抹布。他不怪妈妈抓红他的手腕,不怪她把面包摔在地上时骂他“你也跟你爸一样”,他只疼她粘信时发抖的指尖,疼她把抚养费信封塞进抽屉时,故意用镇纸压得死死的样子,疼她明明在夜里偷偷哭,早上却还要硬撑着说“我昨晚睡得很好”,疼妈妈每次后悔时,那双不敢看他的眼睛。。

  牛奶盒空了,他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窗外的风刮得厉害,吹得晾衣绳上的校服晃来晃去,像个没人牵的风筝。他摸出兜里的草莓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亮,甜腻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可他鼻子还是酸了——他多希望妈妈也能像这样,有个能让她松口气的甜,不用再对着空房间硬撑着腰杆。

  窗外的月光又亮了些,漫过书桌,照在他摊开的练习册上。最后一道数学题空着,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辅助线,像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想起妈妈初中给他装的便当,米饭压得实实的,底下藏着个完整的煎蛋,蛋黄流心的那种,是她练了好几次才掌握的火候。她当时把便当盒塞进他手里,温柔的说“走快点哦,可别迟到了”,却在他转身时,偷偷把保温袋的带子又系紧了些,好像这样就能留住更多温度。

  客厅的灯突然闪了一下,灭了。江元野屏住呼吸,听见妈妈起身的动静,拖鞋蹭过地板发出“沙沙”声,在他房门口停了停。门板上有道浅浅的划痕,是上个月她发病时用指甲划的,后来她总趁他不在家,用砂纸偷偷磨,却越磨越明显,像道永远消不掉的疤。

  “咔哒”一声轻响,是她转身回房的声音。

  他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脚踝的药膏开始发烫,像块小火炭贴在皮肤上,可心里的那点钝痛却没减轻。他摸出许安给的草莓糖,糖纸在指尖捻出细碎的声响,甜腻的香气钻进鼻腔,忽然想到明天桌上可能又会出现一碗甜甜的白粥,一杯余温的牛奶。

  练习册上的空白处,被他无意识画了个小小的圆圈。像妈妈煎蛋时没摊开的蛋黄,像她藏在橱柜深处的那半瓶酒的瓶盖,也像她清醒时望着他的眼睛,明明盛满了话,却总要闭紧嘴唇,把所有情绪都憋成圈里的沉默。

  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

  ——

  主席台上的麦克风“滋啦”响了两声,惊飞了悬在操场栏杆上的麻雀。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阳光透过他别在胸前的校徽,在讲话稿上投出个晃动的光斑——

  “金秋送爽,丹桂飘香!”他的声音裹着风漫过跑道,惊得各班队伍里响起细碎的笑。穿蓝色校服的方阵里,沈岩正偷偷往姜晓晓手里塞巧克力,被时倾雪瞪了一眼,手忙脚乱地藏进裤兜;主席台下第三排,许安踮着脚往初二队伍里张望,发尾的碎金箔在阳光下闪,是崔南早上帮她别上去的,说“运动会就得亮闪闪”。

  江元野站在高二(3)班的末尾,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昨天许安塞给他的草莓糖还在兜里,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隔着布料能摸到小小的凸起。广播里突然报起方阵入场顺序,他看见许安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踉跄着往前趔趄,崔南伸手扶她时,两人的影子在塑胶跑道上撞出团暖融融的重叠。

  “……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迎接属于青春的赛道!”教导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他回了神。许安正回头往他这边望,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亮,抬手比了个“加油”的口型,发梢的金箔晃得他眼睛发酸,没再看她。

  “王老师。”他往队伍外侧挪了半步,追上正清点人数的班主任。王老师手里的名册卷着边,红笔在“100米”那栏圈了他的名字,墨迹晕开点毛边。

  “怎么了元野?”王老师抬眼时,眼镜滑到鼻尖,露出镜片后温和的笑,“紧张啦?没事,重在参与——”

  “不是的。”江元野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的侧面沾着点药膏印,是早上换药时蹭的,“我……我今天跑不了了。”

  王老师“哦”了声,笔尖悬在名册上:“不舒服?”

  他的指尖在裤缝里蜷了蜷,没说脚踝被砸的事,也没提昨晚换药膏时看见的红肿。“嗯,有点发烧。”谎话出口时,喉咙发紧,像被刚喝的凉水呛了下。操场那边传来方阵走过主席台的口号声,震得他耳膜发颤。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他知道自己脸色确实不太好,昨晚没睡踏实,眼下的青黑遮不住。“那行,”老师在名册上划了道斜线,“去医务室躺会儿?我让同学给你捎假条。”

  “不用了,我在看台上等着就行。”他往后退了半步。

  王老师目光瞥了瞥,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去喊下一个名字。江元野往看台走时,听见身后有人议论“5班江元野不跑了?”,声音不大,却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他的耳尖。

  看台上的台阶晒得发烫,他选了个后排的空位坐下。许安他们的方阵刚好走过,她正踮着脚朝看台上望,目光扫过他这边时顿了顿,突然挥起手里的班旗,旗子在空中划出个漂亮的弧。江元野抬起手,很慢地挥了挥,袖口往下滑了点,遮住脚踝在鞋里隐隐透出的那点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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