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广播声还在操场上空盘旋，看台上，姜晓晓攥着那根加油棒，指节都因为用力泛了白。第三跑道的沈岩正做着热身，背心被风吹得贴在背上，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他侧头往看台瞥了一眼，恰好对上姜晓晓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欠兮兮的笑，还故意冲她扬了扬下巴。
发令枪响的瞬间，沈岩感觉右脚脚踝被猛地一勾。
力道来得又急又狠，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一米有余，膝盖重重磕在塑胶跑道上。沉闷的撞击声混着看台上的惊呼涌进耳朵，视野里天旋地转间，他看见姜晓晓从东边看台弹起来，手里那根黄紫相间的加油棒被她死死攥着，塑料外壳在她掌心蜷成扭曲的弧度。
“操。”他咬着牙骂了一声，血已经顺着校服裤的破口渗出来，黏糊糊地糊在膝盖上。余光里，三班那个总爱在姜晓晓面前炫耀跳远成绩的男生正往人群里缩，鞋跟还沾着跑道的红胶粒。
沈岩撑着地面站起来时，右腿几乎用不上力。但他没回头，也没看裁判，只是握着拳头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膝盖的伤口蹭着布料，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姜晓晓还在看着。
看台上的呐喊声渐渐变了调，有人在喊“别跑了”，有人在骂绊人的家伙。他看见姜晓晓扒着栏杆，上半身几乎要探出来，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甩动，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咬得紧紧的，那根被捏扁的加油棒还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最后十米像是走了一个世纪。他冲过终点线时腿一软，差点再次跪倒，扶住旁边的计时台才稳住。转身往看台走时，远远就看见姜晓晓顺着台阶往下冲，校服外套的后摆被风吹得扬起，跑到他面前时，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疯了？！”她的声音发颤，手悬在他膝盖上方两厘米处，想碰又不敢碰，“流这么多血……”
沈岩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他抬起没受伤的左腿，轻轻踢了踢她的鞋跟：“哭什么，姜晓晓。”他的声音有点哑，“上次你被羽毛球砸到鼻子，抱着我胳膊哭了三分钟，比这夸张多了。”
“那能一样吗？”她急了，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那是羽毛球！这是……”
“这是我赢了啊。”他打断她，视线落在她手里那团皱巴巴的加油棒上，故意挑眉，“怎么，胆小鬼，吓傻了？”
姜晓晓猛地把加油棒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医务室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红着眼睛吼：“你等着！”
沈岩低头看着怀里那团被捏得变了形的塑料，又抬头望向她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膝盖好像没那么疼了。风里飘来操场边白杨树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成了那年秋天最清晰的记忆。
——
姜晓晓跑得太急，在医务室门口差点撞上正出来的校医。她一手扶着门框喘气，一手比划着“有人”“在操场”“100米”“流血了”，话都说不连贯。校医被她拽着往外走时，还笑着打趣：“看你急的，是你跑伤了还是对象跑伤了？”
这话让她脸“腾”地红了，却没反驳，只是拽着人跑得更快。等她带着校医赶回终点线附近时，沈岩正单脚站在计时台边，低着头跟体育老师说话。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受伤的那条腿微微屈着，校服裤膝盖处的血迹已经晕开一大片，看着触目惊心。
“沈岩！”她喊了一声，快步跑过去。
沈岩回头时，眉头还皱着，看见是她，那点不耐烦才淡了些。校医蹲下来检查伤口，剪开他裤子破口时，姜晓晓下意识别过脸，手指却死死抠着自己的衣角。直到听见沈岩“嘶”了一声，她才又猛地转回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校医手里的碘伏棉签。
“伤口挺深，得去医院打破伤风。”校医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血沫子顺着膝盖往下淌，“塑胶跑道上细菌多，别不当回事。”
沈岩“嗯”了一声，视线却落在姜晓晓身上。她站在旁边，嘴唇还抿得紧紧的，刚才没掉的眼泪这会儿正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自己的帆布鞋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忽然觉得膝盖的疼好像被这眼泪冲淡了些。
“喂，”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再哭，待会儿去医院该被护士当成我欺负你了。”
姜晓晓吸了吸鼻子，狠狠瞪他一眼，眼泪却掉得更凶：“谁哭了？我是气的！”她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刚才是三班的赵鹏绊的你！我看见了！他就在你右边道次，故意伸的脚！”
体育老师在旁边听见，皱起眉：“确定吗？”
“确定！”姜晓晓攥紧拳头，“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还往人群里躲！”
沈岩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气得发红的眼眶。其实他早就知道是谁，刚才冲线时就瞥见赵鹏躲在人后偷看，那眼神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大概是上周篮球赛，沈岩盖了他三个帽，又抢了本该属于他的MVP，这小子一直记恨着。
校医处理好伤口，用纱布裹了厚厚一层，沈岩试着站起来，姜晓晓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很小，却抓得很稳，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袖子传过来，暖烘烘的。
“我送你去医院。”她语气坚决，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沈岩想拒绝，却看见她眼里的执拗，话到嘴边变成了调侃：“这么紧张？难道你暗恋我啊，姜晓晓？”
本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跳起来反驳，没想到她只是抿了抿唇，扶着他往校门口走，声音低低的：“少贫嘴。再说话，我就把你扔这儿。”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长一短，一瘸一拐。沈岩看着被姜晓晓扶着的胳膊，又想起刚才她攥在手里的加油棒——那团皱巴巴的塑料，此刻大概正躺在哪个角落。他忽然觉得，膝盖这一下摔得不算亏。
——
食堂这边
空气像被拉成了细弦，轻轻绷着。许安的后颈都快烧起来了，手指抠着衣角的力道越来越重，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许安啊许安，你平时的洒脱劲儿呢？跟刚转来的人说这些，不觉得太奇怪吗？
“……搭伴？”
江元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颗小石子投进她心里。许安猛地攥紧了拳头，没敢回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她身侧。许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上，烫得她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硬着头皮抬头，正好撞进他的眼睛里——那双眼在晨光里显得很亮，带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好像有笑意，又好像没有。
“图书馆在哪儿？”江元野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却让许安瞬间松了口气。
她立刻转过身，往图书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都轻快了些：“那边，不远。”说完就率先迈步，步子迈得有点大，像是想赶紧逃离刚才那尴尬的氛围。走了两步才想起什么，又放慢速度，侧头看了看他的脚，“走慢点，不急。”
江元野没说话，跟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再开口。晨风吹过操场，带来远处隐约的喧闹声，还有青草被晒热的味道。许安偷偷用余光瞥他，看见他走路时，右腿确实有点不自然，每一步都落得很轻，像是在避开什么。
原来真的受伤了。她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冒了出来，不是气他，是气自己刚才没早点看出来。转来才两天的人，身边连个能说句话的都没有，受伤了也只能自己扛着，还躲起来抽烟——许安忽然有点理解他刚才那副别扭的样子了。
图书馆的门就在前面，许安停下脚步，回头等他：“到了。”
江元野走到她身边，抬眼望了望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楼，点了点头。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竟显得有几分柔和。
“进去吧。”许安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没注意到身后的江元野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图书馆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老式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搅起一阵混着旧书油墨味的风。许安熟门熟路地拐到靠窗的书架旁，假装在找书，眼睛却透过书架缝隙偷瞄江元野。
他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着什么。许安踮着脚走过去，才发现他手里捏着的是从管理员桌上顺来的校园地图，指尖在高二（5）班的位置轻轻点了点，又移到操场，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喂，查资料呢？”许安把找来的两本书“啪”地拍在他桌上，吓得江元野手一抖，地图差点掉地上。
他抬眼时，眼底还有点没散开的怔忡，看见是她，才松了松眉心：“你不是要查资料？”
“哦对！”许安这才想起自己编的借口，赶紧把一本《动物世界》翻开，假装认真地盯着一页长颈鹿看，“我……我研究研究食草动物的生存法则。”
江元野的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两秒，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许安猛地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收敛了笑意，阳光斜斜地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下颌线的弧度勾勒得很清晰，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确实有点冷淡。
许安抓了抓头发，从书包里摸出袋薯片，撕开个小口，咔嚓咬了一块：“你以前学校……作业多吗？”
江元野抬眼，视线落在她嘴角沾着的薯片渣上，顿了顿才开口：“差不多。”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哦。”许安嚼着薯片，觉得自己像在跟块石头说话。她瞥了眼他放在桌下的腿，运动裤管盖得严严实实，可刚才走路时那点不自然，她记得清楚。他不想说，她也不好再问，只好换了个话题：“你转来之前，在哪儿上学啊？”
“城南。”江元野的回答依旧简短，指尖的敲击停了，转而拿起桌上一本没署名的笔记本翻了翻，似乎对本子上的字迹更感兴趣。
许安“哦”了一声，又没话了。她偷偷把薯片往他那边推了推，包装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吃吗？番茄味的，挺好吃。”
江元野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薯片袋上，没动。
许安也不勉强，自己又抓了一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们这学校，看着破，其实挺好的。高二五班虽然吵，但没什么坏心眼的人。时倾雪看着软，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晓晓姐大方得很，崔南哥不知道你见过没，他可温柔了，沈岩嘛…虽然看着傻，但其实也挺傻的”她数着名字，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赶紧打住，“反正……都很好。”
江元野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忽然问：“你跟他们，从小认识？”
“嗯！”许安眼睛亮了亮，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我跟沈岩是亲兄妹，跟时倾雪、姜晓晓是邻居，和崔南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了。”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哦对了，沈岩是体育生，刚才那一百米预赛，他肯定能赢。”
江元野“嗯”了一声，视线落在窗外。操场方向隐约传来欢呼声，大概是预赛结束了。他指尖蜷了蜷，桌下的脚不自觉地往回收了收，避开了阳光能照到的地方。
许安看着他侧脸，忽然觉得刚才那点冷淡里，好像藏着点别的东西。不是疏远，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融入。就像小时候邻居家搬来的新小孩，攥着衣角站在门口，想跟大家玩，又怕被拒绝。
她从书包里掏出本漫画，往他面前一推：“喏，给你看。我哥之前好像也看。”
江元野低头看了眼封面——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在樱花树下笑，画风明快。他抬眼时，正好对上许安期待的眼神，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狗。
“……谢谢。”他拿起漫画，指尖碰到封面时，动作放得很轻。
许安立刻咧开嘴，又抓了块威化塞进嘴里：“不客气！对了，你喜欢看什么？下次我给你找。”
江元野翻漫画的手指顿了顿，过了几秒才说：“都行。”
吊扇还在转，把两人之间的沉默吹得轻飘飘的。许安嚼着薯片，听着他翻书的沙沙声，忽然觉得这安静也不算难熬。她偷偷看他，发现他翻得很慢，眼神落在画页上，不像在敷衍。
阳光慢慢爬到桌中央，照在漫画书的封面上，也照在江元野搭在桌上的手背上。许安忽然觉得，这个刚转来两天的转校生，好像也没那么难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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