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在讲台上积了薄薄一层,语文老师正逐字逐句分析《岳阳楼记》,声线在安静的教室里荡开。沈岩的胳膊肘支在桌沿,半边身子都快歪到江元野那边去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摊开的笔记本——字迹工整得像字帖,红笔标满了注释,连老师随口提的典故都记了下来。
他忽然嗤笑一声,声音压得刚好能让前后排听见:“看来江同学是个大好学生呀,笔记比课代表还像样。”
江元野笔尖顿了顿,侧头看他。沈岩手下的语文课本还卷着角,压根没翻开,空白的练习册上画了只歪歪扭扭的乌龟。他没听出话里的嘲讽,只是老实点头:“嗯,多记点总没错。”
沈岩被他这认真劲儿逗乐了,伸长胳膊去戳前排时倾雪的后背。时倾雪正对着笔记本蹙眉——她上次月考语文拿了年级第一,这会儿正琢磨着老师划的重点。“时学霸,”沈岩笑得促狭,“看来有人要跟你抢第一了呀,人家笔记都快抄成出书标准了。”
时倾雪回头,先是狠狠白了沈岩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又捣乱”,随即转向江元野时,脸上立刻换上柔和的笑:“别听他瞎说,我上次就是运气好,选择题蒙对了好几道,纯属意外之喜。”
江元野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没事,我本来就是第一。”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让空气瞬间静了半秒。
时倾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干笑两声赶紧转回去,耳朵尖悄悄红了——她还是头一次见人把“拿第一”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沈岩却像被点中了笑穴,捂着肚子闷笑起来,肩膀抖得桌子都跟着晃。旁边的姜晓晓实在看不下去,悄悄转过身,拿起笔杆轻轻抽了下他的手背,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收声。“你干嘛呀,”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嗔怪,“上课呢,别影响别人。”
沈岩刚想反驳,讲台上传来语文老师严厉的声音:“沈岩!笑什么呢?给我站到后面去!”
全班目光“唰”地集中过来。沈岩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起身,路过江元野座位时,还不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哎哟哈哈哈……自信是好事呀,真的哈哈哈哈……”
江元野看着他趔趄着走到教室后排,背对着黑板罚站,还在偷偷冲自己挤眉弄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低头看向笔记本,刚才记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笔尖悬在纸上,忽然觉得这八个字,跟眼前这群吵吵闹闹的人,有点格格不入,又有点莫名的和谐。
前排的时倾雪偷偷回头,看见江元野对着课本发呆,赶紧把自己的笔记往他那边推了推,用口型说“不懂的问我”。姜晓晓也跟着把老师划的重点整理成小纸条,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飞快地塞到江元野桌肚里。
后排的沈岩踮着脚,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点,转而对着黑板,百无聊赖地数起上面的粉笔字来——他数到“忧谗畏讥”时,忽然听见江元野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掩饰什么。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江元野的笔记本上,把那行“我本来就是第一”照得格外清晰。只是没人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悄悄蜷了蜷,像在抓住什么温暖的东西。
下课铃的尾音还没散尽,语文老师夹着教案走出门时,特意回头瞪了沈岩一眼——那眼神里的“下次再捣乱就请家长”明明白白。沈岩嬉皮笑脸地缩了缩脖子,等老师走远,立刻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连串轻响,刚要往座位上坐,门口就炸响一道清亮的怒喝:
“沈岩你是不是找死!”
就见许安红着脸冲进来,额前的碎发都气乱了,指着沈岩的鼻子:“你又报了100米和800米,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嗓门又急又亮,震得前排同学都回过头。
沈岩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扯了扯许安的衣袖,小声说:“你搞什么呢,我身为体育生运动会怎么可能不报上几个项目?”
许安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降了点,却还是带着火气:“你忘了你上次运动会结束两天声音还是哑的吗?一点都不长教训,现在还一口气报两个,本来就是最后一次运动会了,搞那么认真干什么?”
“就是因为最后一次运动会才应该认真点好吗?”沈岩梗着脖子反驳,“哎哟,你少管了,我心里有数。”
时倾雪赶紧拉过许安,姜晓晓也伸手隔开她和沈岩,柔声安抚:“哎呀安安,你哥就是这样没有分寸,咱们不管他了噢,让他自己长教训。好不好?”
许安气的眼睛都红了:“我才不想管你了,累死你!”一边说着,一边抓起沈岩桌上的一个本子就往地上摔,“啪”的一声,本子散在地上。她转身气呼呼地往外走,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姜晓晓追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喊:“消消气呀!”
江元野目睹了全程,等许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才看向沈岩,眼神中带着些许复杂情绪:“她这是担心你。”
沈岩叹了口气坐下,伸手去捡地上的本子,嘟囔道:“唉,这有啥嘛真是人小鬼大,”说着忽然抬头,急急忙忙解释,“我上次只是刚好有点感冒而已!根本不算事的好吧!”
江元野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本封皮皱了的本子上——隐约能看见里面记着训练计划,他没接话,却从沈岩的语气里听出了那点藏不住的在意。沈岩把椅子往江元野那边挪了挪,像是想转移话题:“你100米打算怎么跑?要不要我给你划个战术?”
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想起刚才许安红着眼眶吼“累死你”时,那语气里藏着的后怕。他翻开笔记本,淡淡道:“正常跑。”顿了顿又补充,“800米最后一圈,别硬撑。”
沈岩愣了下,随即嗤笑:“你还操心起我来了?管好你自己的100米就行。”话虽如此,却没像平时那样呛回去。
说罢把本子往桌肚里一塞,拍了拍上面的灰,嘴里还在碎碎念:“真是的,多大点事,至于吗……”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班的方向,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显然是在琢磨着怎么去哄人。
时倾雪趴在椅背上,看着沈岩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偷偷跟姜晓晓说:“你看他,等会儿肯定要去找安安。”姜晓晓点点头,手里捏着刚从地上捡起来的、从本子里掉出来的便签。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摊开的便签上,把这点藏在拌嘴里的关心,晒得暖烘烘的。
——
沈岩在座位上坐立难安,指尖在桌沿敲得更快了。没等两分钟,他突然“啧”了一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去趟厕所。”他丢下一句,人已经像阵风似的冲出了教室,连走廊里的值日生都被他带起的风晃了一下。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凭着直觉往许安常去的后花园走。果然,刚拐过楼梯口,就看见许安正背对着他蹲在花坛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草叶,把几株三叶草揪得光秃秃的。
沈岩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从口袋里摸出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过去:“喏,给你。”
许安没回头,肩膀却绷得更紧了,声音闷闷的:“不要。”
“别气了嘛,”沈岩把糖往她手里塞,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掌心,“我错了还不行?其实我报800米是有把握的,这阵子训练量加了不少,你看我这体能,绝对没问题。”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试图证明自己。
“再说了上次不是因为前一天熬夜刷题了嘛,”沈岩挠挠头,语气软了下来,“这次我保证,每天早睡,训练也循序渐进,绝对不让自己出事,行不行?”他看着许安的眼睛,认真地补充,“最后一次运动会了,我想给咱们班拿两个第一,也想……让你看着我拿第一。”
许安别过头去,却悄悄把那颗奶糖捏在了手心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谁要看你拿第一……”
沈岩见她语气松了,赶紧趁热打铁:“那你不生气了?”
许安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丢给他。沈岩接住一看,是包润喉糖。然后她又别扭地站起身,“我先走了,你自己看着办。”说完,脚步轻快地跑了,发梢在空中划出雀跃的弧度。
沈岩捏着润喉糖,看着她的背影笑了,把糖揣进兜里,转身往教室走,脚步都带着轻快。
教室里,时倾雪正趴在桌上跟姜晓晓聊天,一对视转头看向江元野,笑着打招呼:“江同学,刚看你一直在看沈岩的本子,他那训练计划写得靠谱不?”
江元野目光扫过沈岩空荡荡的座位,淡淡道:“挺认真的,写了不少细节,连每天晨跑的时间都标了。”
姜晓晓凑过来,手里还捏着那张便签:“你看他画的小人,跟个小老头似的,明明自己在意得要命,偏要装不在乎。”
时倾雪捂着嘴笑:“可不是嘛,刚才还嘴硬说安安小题大做,结果没两分钟就追出去了。”她转头看向江元野,“说起来,你报了几个项目呀?就100米吗?”
江元野翻开课本,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和跳高。”
“哇,跳高!”时倾雪眼睛亮了,“那到时候我们一定去给你加油!到时候让沈岩给你当陪练,他体能好,肯定能帮你找找状态。”
江元野没接话,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目光落在窗外——沈岩正从走廊那头回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八成是刚从许安那里讨来的“原谅证明”。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把少年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带着青春独有的、吵吵闹闹的温柔。
沈岩刚踏进教室门,就被时倾雪一个眼刀飞过来:“哟,沈大爷回来了?哄好我们安安了?”
他挠挠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笑意,含糊道:“什么哄不哄的,本来就没多大事。”
姜晓晓把那张便签塞回他桌上:“喏,你的宝贝计划单,刚才掉地上了。”
沈岩赶紧把便签夹回本子里,宝贝似的拍了拍:“谢了啊。”说着坐回座位,手在桌肚里摸了摸,把那包草莓味的润喉糖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课本上,像是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
江元野瞥了一眼那包润喉糖,又看了看沈岩嘴角抑制不住的笑,低头继续看书,只是翻页的动作慢了半拍。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这节课小测,都把无关的东西收起来。”
教室里一片哀嚎,沈岩也垮了脸,赶紧把润喉糖塞进桌肚,磨磨蹭蹭地拿出笔。他体育再好,碰上数学题也头疼,刚对着第一道选择题皱了皱眉,就听见旁边江元野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侧目一看,对方已经写了小半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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