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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南推开高三(1)班的门时,教室里已经空了。夕阳把他的课桌染成暖橙色,摊开的英语范文本上,“环境保护”四个单词被圈了又圈——是时倾雪昨天说总记不住的短语。
他从桌肚深处拽出那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是给时倾雪整理的高三历史模拟题。指尖划过文件夹边缘,触到个扁平的东西,是沈岩今早读间塞给他的便签,歪歪扭扭写着“帮我看看姜晓晓的物理错题,别让她知道”。
操场方向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重响,一声比一声急,混着裁判的哨音飘上楼。崔南把文件夹塞进书包,转身关窗时,看见沈岩正弓着背在三分线外起跳,校服后背的汗渍洇成深色,像片被雨打透的云。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熄灭。走到楼梯口,正撞见高二(5)班的灯暗下去,“咔嗒”一声,像掐断了什么未完的话。
崔南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指尖无意中蹭到口袋里的便签纸,边角被折得发皱。晚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操场方向的喧嚣,他忽然想起早上沈岩拽着他胳膊问“姜晓晓会不会觉得我打球太吵”,那语气里的慌张,和此刻球场上较劲的力道,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书包带在肩上晃了晃,他往校门口走。暮色漫过教学楼的台阶时,操场的哨声又响了,崔南低头笑了笑——这小子,怕是要打到姜晓晓家的灯亮起来才肯走。
崔南走出校门时,晚风刚好掀起校服下摆。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书包带在肩上轻轻晃,里面的书本撞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应和路边路灯亮起的“咔嗒”声。
公交站的长椅被晒得还有点暖,车上人不多,他靠在后排的扶手上,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忽长忽短,像被拉拽的橡皮筋。路过中心广场时,听见跳广场舞的音乐飘过来,混着街边小贩收摊的吆喝声,衬得车厢里格外安静。
到站下车,巷口的槐树叶落了一地。崔南踩着叶子往里走,鞋底碾出轻微的“沙沙”声。自家单元楼的灯亮着,三楼那扇窗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看见妈妈在厨房忙碌的影子。他摸出钥匙时,听见隔壁张阿姨在楼道里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穿过防盗网,温温软软的。
推开门的瞬间,饭菜香漫了满脸。“回来啦?”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点面粉,“刚炒了你爱吃的青菜。”
崔南弯腰换鞋的动作停了停,书包带顺着肩膀滑下来一半,他抬眼看向厨房门口,声音里带着点刚从学校出来的轻缓:“就等这个呢。”指尖勾着书包带往柜子上放时,特意往厨房多望了一眼,“早上出门就看见冰箱里的青菜新鲜,想着您肯定会炒。”
妈妈被他说得笑起来,转身往灶台走:“就你嘴甜。”
“本来就是,”崔南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把菜盛进盘子,“您炒的青菜比学校食堂的好吃十倍,尤其是最后撒的那把蒜末,香得能多扒半碗饭。”
“贫吧你。”妈妈用锅铲敲了敲他的胳膊,眼里的笑意却漫到了眉梢,“洗手去,马上开饭。”——餐桌上的汤碗正冒着热气,白瓷碗沿凝着细小的水珠,像谁没说出口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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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把钥匙插进锁孔时,指腹蹭到了锁芯里没清理干净的锈迹。转开的瞬间,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半秒,又被她反手带上门关在外面。玄关的灯亮得有些迟,等暖黄漫上来时,她已经看清了——沈一舟的公文包还在鞋柜最上层,拉链头挂着的平安符晃了晃,是去年她和沈岩一起去庙里求的。
“又是我先到。”她踢掉运动鞋,袜子后跟磨出个小洞,露出的脚踝在冷空气中缩了缩。客厅茶几上摆着三只玻璃杯,是昨晚沈岩带同学回来喝可乐剩下的,杯底还沉着褐色的渣子。许安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走,路过书房时,眼角余光扫过虚掩的门——里面没开灯,沈一舟常坐的那张皮椅空着,椅背上搭着的灰色西装外套不见了。
她在消毒柜里翻出自己的粉色马克杯,接水时,水流撞击杯壁的声音让她想起上周。也是这个时间,沈一舟推门进来,脱西装的动作比平时慢,她正好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他领口蹭着根浅棕色的长发。当时沈岩在阳台打电话,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她盯着那根头发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去够橱柜最上层的麦片,“爸,明天早上吃燕麦粥好不好?”
指尖划过麦片盒粗糙的纸壳,把那句“你领子上有头发”压了回去。沈一舟“嗯”了一声,转身去给沈岩洗水果,她瞥见他手腕上的表链沾着点亮晶晶的东西,像是某种香水的喷雾痕迹。沈岩挂了电话冲进来抢草莓,嚷嚷着“爸你今天身上味儿不对啊”,她正往碗里倒牛奶,头也不抬地笑:“是楼下新开的面包店味道吧,我放学也闻见了。”沈岩没说话,眼神定了定,像忽然拨开了雾。
此刻水壶“咔嗒”一声跳断,许安关掉电源,马克杯里的水冒着细白的热气。她捧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连忙往客厅走,路过垃圾桶时,顺手把早上沈岩塞给她的便签纸揉成一团丢了进去——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又晚回,就打电话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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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正对着手机屏幕划来划去,门锁“咔嗒”一声被拧开,沈岩顶着一头汗冲了进来。篮球在他怀里颠了颠,被随手扔到沙发上,运动服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处的薄汗。
“回来啦?”许安抬头,视线从他沾着泥点的球鞋移到脸上,“今天打得怎么样?没跟人吵起来?”
沈岩脱鞋的动作顿了顿,挑眉冲她晃了晃胳膊,袖子滑下来露出一块红印:“何止吵架——差点叫120抬人。”他故意压低声音,嘴角却翘着,“对方那小子带球撞人还嘴硬,被我按地上抢了三个篮板,估计现在还在场上哭呢。”
许安“嗤”了一声,翻了个标准的白眼:“吹吧你,体育生欺负普通班的,还好意思说。”她起身往厨房走,路过客厅时踢了踢他的篮球包,“一身汗味赶紧去洗澡,别蹭我沙发上。”
沈岩没接话,跟着她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门翻找。冷气“嘶”地涌出来,他从最下层拽出一袋速冻水饺,包装袋上还沾着冰碴:“晚上吃这个?三鲜馅的,你爱吃的。”
“行啊。”许安往锅里接水,“我烧水煮,你去拿醋和香油。”
水流哗哗响着漫过锅底,沈岩在调料柜前翻找的动静传来。两人谁都没提玄关那只没动过的公文包,也没说沈一舟早上出门时那句“今晚准时回”。
许安望着灶台上跳动的火苗,锅里的水很快烧开,她把水饺倒进去,白色的饺子在水面翻滚着浮起来。沈岩洗完手凑过来,伸手就想捏一个尝尝,被许安用锅铲拍开:“烫死你!”
“就尝一个嘛,”沈岩缩回手,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眼睛还盯着锅里,“看看熟没熟。”
“浮起来三分钟就熟,你当我跟你一样笨?”许安把火调小,转身拿碗筷,“上次让你煮面条,你把锅烧得冒黑烟,还好意思说。”
沈岩挠挠头笑起来:“那不是第一次嘛。”
两人围着餐桌坐下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全暗了。楼对面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隐约传来碗筷碰撞的脆响和说笑声,衬得这间屋子格外安静。沈岩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突然说:“明天周末,带你去操场投篮?我看天气预报说晴天,不热。”
许安咬着饺子含糊地应:“谁要跟你去,大周末的睡懒觉不好吗?”嘴上这么说,手里却往他碗里塞了个鼓囊囊的饺子,醋汁顺着饺子边滴下来,在桌布上洇出个小印子。
“睡什么懒觉,”沈岩赶紧用纸巾去擦,指尖蹭过那片湿痕时被许安拍了下手,“我新买的护腕到了,黑色的,你上次不是说我红护腕太扎眼吗?正好试试。”他说着往嘴里塞了个饺子,腮帮子鼓鼓的,“而且老陈上周修好了篮筐,新换的网,投起来肯定响脆。”
“老陈?那个看操场的大爷?”许安挑眉,咽下嘴里的东西,“他不是说要退休了吗?”
“退啥呀,”沈岩喝了口汤,勺子在碗里搅了搅,“昨天去买酱油碰见他,说舍不得那片场子,再看两年。他还问起你呢,说好久没见你去捡篮球了。”
许安手一顿,低头戳着碗里的饺子:“谁捡篮球了,那是你们上次打球砸到我晾的衣服,我去找你们算账。”
“是是是,算账,”沈岩笑得肩膀晃,筷子差点掉地上,“那明天去‘算账’?我带个篮球,你要是投不进,就当给老陈的场子扫落叶赔罪。”
“沈岩你找打是吧?”许安抬手就想敲他脑袋,手腕却被他轻轻攥住。“我错了我错了,”他闷笑两声,往许安碗里堆了三个饺子,“你要是去,我请你喝冰汽水,橘子味的。”
许安瞥他一眼,夹起个饺子往嘴里送,声音闷闷的:“冰的对胃不好。”
“那……热的?”
“傻不傻,汽水哪有热的。”她忍不住笑出声,灯光落在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去就去,不过说好了,你要是输给我,就得帮我把这周的物理卷子写了。”
沈岩眼睛一亮,拍着胸脯:“输了我帮你写两周的!”他夹起饺子往嘴里塞,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你说想吃巷口那家糖糕,明天早上去投篮,顺路买?刚出锅的烫嘴那种。”
许安没说话,只是往他碗里又添了个饺子,这次没让醋汁滴下来。
蒸汽模糊了两人的眉眼,远处的笑声飘进来又散开,锅里的饺子还在冒着热气,像要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捂得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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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岩站在厨房水槽前,洗洁精的泡沫堆得老高,他一边搓着碗沿,一边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动静。许安的笑声时不时飘过来,带着点雀跃的调子,像颗被抛起来的玻璃弹珠,撞得空气都亮闪闪的。水流哗哗地淌,他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柜子,金属碰撞声脆生生的,刚好盖过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沉。
房间里,许安正背着手来回转圈,手机贴在耳边,笑得肩膀直颤:“……他?他刚才跟我吹牛皮,说投篮能赢我,你说可笑不可笑?就他那歪把子技术……”她转到窗边,手无意识地搭上窗沿,指尖蹭过冰凉的玻璃,“明天?明天打完球去找你们,时倾雪不是说想看那家新开的饰品店吗?我带她去……”
窗外的夜空泼了墨似的,星星稀稀拉拉挂着,一颗特别亮的星子悬在楼顶上,像谁遗落的纽扣。许安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嘴里还跟姜晓晓贫着:“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催……哎不说了,沈岩好像洗完了,挂了啊。”
“咔嗒”一声,通话结束。
笑声像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房间里瞬间静下来,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下撞在墙上。刚才还觉得热闹的空气,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许安还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缝里的灰。那颗亮星还在,可她忽然没心思看了。沈一舟上次回来时,衣领上沾着的那根长头发,不是她的,也不是沈岩的;上上次他外套上的香水味,甜得发腻,跟家里常用的洗衣液味道完全不同;再上上次……
这些念头像水草,悄无声息地缠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明明刚才还在笑,怎么电话一挂,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裹住了呢?
厨房的灯灭了,沈岩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停在她门口顿了顿。“安安?”他的声音轻轻的,“草莓放冰箱了,赶快了噢。”
许安吸了吸鼻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故意提高声音:“知道了,啰嗦!”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隔壁房间传来拉椅子的动静。许安重新抬头看星星,那颗亮星好像暗了点,她伸手推开条窗缝,晚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吹得她眼角有点发涩。
原来热闹散得这么快,就像沈一舟每次承诺的“很快回来”,轻飘飘的,抓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