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基地的中央空调在八月中旬彻底罢工,维修师傅带着工具箱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最后留下句“零件得等三天”便没了踪影。夏末的热浪裹着速食面的油脂味在走廊里发酵,江轻寂叼着根快要融化的冰棒路过战术分析室时,门缝里漏出的键盘敲击声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慌乱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无措。
他推开门的瞬间,正撞见裴慕清将鼠标重重磕在桌面上。青年白净的脸颊涨得通红,眼镜滑到鼻尖,露出那双像受惊小鹿般的眼睛。屏幕上“守护者”的尸体还泡在野区的毒圈里,暗绿色的毒液正一点点吞噬着最后一点残影,血条空得像张被揉皱的白纸。
“辅助位能被野怪单杀三次,”江轻寂咬碎嘴里的冰棒,薄荷味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你是来刷新《荣耀峡谷》最低纪录的?”他穿着黑色队服,领口随意敞着两颗扣子,锁骨在顶灯冷光下泛着玉石般的质感,右手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刚才训练赛的MVP结算页——“灵影刺客”的头像亮得刺眼。
裴慕清猛地抬头,扶眼镜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慌乱,指尖在桌面上蜷了蜷,指节泛白:“对、对不起,吵到你训练了吗?”他面前摊着本A4尺寸的硬壳笔记本,每页都写满了工整的小楷,详细记录着各英雄的技能参数与冷却时间,可那些精准到秒的数字,落到实操里全变成了混乱的走位与错漏的技能释放。
江轻寂走到他身后,视线扫过屏幕右上角的时间——07:42。这个时间点本该是战术分析组的午休时间。“老板招你来当战术分析师,”他弯腰时,冰棒的冷气拂过裴慕清后颈,激起一串细小的战栗,“不是让你给野区送人头的。连游戏机制都摸不透,怎么分析对手的破绽?”
裴慕清的耳尖红透了,像被落日染透的云霞。他攥着笔的手紧了紧,蓝黑墨水在纸页边缘晕开个小点儿:“我……我以前只玩过《星轨解谜》这类回合制游戏,实时对战的操作节奏……”
“解解谜就能当分析师?”江轻寂嗤笑一声,拽过旁边的备用电竞椅坐下,金属滚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开机,我教你。”
裴慕清愣住的三秒里,江轻寂已经点开了训练模式。“灵影刺客”在屏幕上闪转腾挪,技能特效炸开的幽蓝光晕映在他脸上,明明是凌厉的收割操作,指尖却稳得像嵌在了鼠标上。“‘灵影突袭’的前摇是0.3秒,”他一边操控角色穿过狭窄的墙缝,精准收割掉对面残血的法师,一边讲解,“你得预判对手走位,而不是等他位移结束再交技能。”
裴慕清的笔尖悬在笔记本上,一个字也没写。他在看江轻寂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层浅褐色的薄茧,是常年握鼠标磨出来的。当刺客完成五杀时,江轻寂的嘴角会勾起个极淡的弧度,眼里的光比屏幕特效还要亮,像揉碎了的星子。
“看懂了?”江轻寂转头,目光撞进他来不及移开的视线里。
裴慕清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低头,笔尖在纸上划出道歪扭的墨线:“看、看懂了!”
那之后,训练基地的灯总亮到后半夜。江轻寂把自己的训练时间劈出两小时,专门盯着裴慕清练操作。起初的两周堪称灾难现场——团战里把护盾套给空血小兵,关键时刻手滑按错闪现冲进对方泉水,甚至有次把控制技能扔给了自家打野。队里的射手林野当场摔了耳机:“裴慕清你是对面派来的卧底吧?!”
这时江轻寂总会把裴慕清拉到一边,调出复盘录像逐帧分析。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却会用红笔在屏幕上标出正确走位:“这里你应该卡视野蹲草,而不是冲上去扛伤害。”指尖偶尔会碰到裴慕清的手背,像道微弱的电流窜过,两人都会猛地缩回手,然后假装专心看屏幕,耳尖却不约而同地发烫。
第三周的某个凌晨两点,裴慕清的辅助终于在模拟赛里精准地控住了对面的核心输出,帮江轻寂的刺客拿下三杀。他激动地转头,眼镜都滑到了鼻尖:“轻寂你看!我做到了!”
江轻寂正低头刷着手机,闻言抬眼时,正撞见裴慕清眼里的光。青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小阴影,顶灯的暖光给他白皙的脸颊镀了层柔光,像块刚出炉的糯米糕。江轻寂喉结动了动,把那句“还行”咽了回去,改口道:“嗯,比昨天强。”
裴慕清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别扭,只顾着傻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那天晚上,江轻寂破天荒没回宿舍,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着了。裴慕清看着他露在外面的脚踝——线条流畅,肤色冷白,脚踝骨像块精致的玉。犹豫了半天,他把自己的亚麻外套脱下来盖在对方身上,外套上有淡淡的雪松洗衣液味。江轻寂在梦里咂了咂嘴,往温暖的地方蹭了蹭,像只没戒心的大型犬。
裴慕清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他低头看着江轻寂睡得发红的耳垂,忽然觉得,那些被键盘磨疼的指尖,那些熬出红血丝的眼睛,好像都有了清晰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