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全国大赛初赛的名单用A3纸打印出来，贴在训练基地的公告栏上时，林野正抱着桶薯片路过。看清“裴慕清 辅助位”那行字，他直接把薯片扔在了地上：“老板疯了？他才练了三个月！上周队内赛还把治疗术扔给野怪！”

裴慕清站在公告栏前，指尖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知道自己的斤两——那些看似流畅的操作，全是江轻寂陪着他练到凌晨才磨出来的肌肉记忆，真到了万众瞩目的赛场，面对镜头与欢呼声，他未必能稳住手腕。

“他能行。”江轻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打完排位，摘下耳机时耳尖还带着点红，黑色耳机线在颈间绕了两圈。“他的大局观比队里任何人都好，”他走到裴慕清身边，目光扫过围观的队友，“操作可以练，但意识练不出来。”最后四个字，他是看着裴慕清说的，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怕了？”

裴慕清对上他的目光，突然就不怕了。他挺直脊背，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不怕。”

接下来的三十天，训练室成了他们的专属战场。江轻寂翻出近三年所有大赛的录像，陪着裴慕清逐帧分析每个辅助的站位习惯——什么时候该探视野，什么时候该蹲草，甚至连插眼的角度都精确到厘米。裴慕清的笔记本记满了三大本，页边全是反复折叠的折角，江轻寂偶尔会拿起他的本子，用红笔在错误的分析旁打叉，字迹凌厉，和他的操作风格如出一辙。

倒数第五天的模拟赛打到决胜局，裴慕清的辅助在最后一波团战里犹豫了半秒，没及时开盾，导致江轻寂的刺客被集火秒杀。水晶爆炸的音效里，裴慕清把脸埋进手掌：“对不起……”

江轻寂把一瓶冰镇矿泉水塞进他手里，瓶身的水珠沾湿了对方的指尖：“手凉吗？”

裴慕清愣了愣，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键盘的空格键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我是不是真的不行？我总是拖你后腿……”

江轻寂没说话，只是拉过他的手。裴慕清的手指修长，指尖因为握笔和敲键盘，磨出了几个小小的茧子，比他的手凉多了。江轻寂用掌心裹住他的指尖，温热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你上次分析的对手打野路线，帮我们赢了和‘烈火’的训练赛。”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你算的技能冷却时间，让我们躲过三次伏击。裴慕清，你不是拖后腿的。”

裴慕清抬头时，正撞见江轻寂眼里的光。那光比训练室的顶灯亮，比赛场上的聚光灯暖，一下子就驱散了他心里所有的不安。他反手握住江轻寂的手，掌心相贴的地方烫得惊人，两人都没说话，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沉默里破土而出，沿着血管悄悄蔓延。

初赛那天，赛场的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裴慕清坐在电竞椅上，手指攥得发白，连耳机都戴反了两次。江轻寂在他左边坐下，调试键盘的动作顿了顿：“记住我们练的。”他顿了顿，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输了算我的，赢了……我请你吃老地方的火锅。”

裴慕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头看江轻寂，对方已经戴上了黑色口罩，只露出双眼睛，在聚光灯下亮得像淬了火的钢。

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时，裴慕清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指。

谁都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替补辅助，会成为赛场上最大的黑马。他的操作不算华丽，却精准得可怕——江轻寂的刺客切入团战的瞬间，他的护盾总能分毫不差地落在江轻寂身上；对手试图绕后偷袭时，他的控制技能像长了眼睛，总能在最关键的0.5秒内打断对方。解说员在台上惊叹：“‘炽焰’的辅助简直是‘灵影刺客’的影子！这配合太默契了！”

第二局决胜时刻，对方打野绕后想秒江轻寂，裴慕清没多想，操控辅助一头撞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致命一击。屏幕上跳出“辅助已被击杀”的提示时，他听见江轻寂在耳机里喊：“裴慕清！”

那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慌乱。但下一秒，江轻寂的刺客如同疯魔，在团战里收割了四杀，水晶爆炸的瞬间，全场沸腾了。

走下台时，江轻寂一把拽住裴慕清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他把人拉到后台的安全通道，摘掉口罩时，嘴唇抿成条紧绷的直线：“你刚才那波是送死！”

“可我们赢了啊。”裴慕清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你教我的，辅助的职责就是保护核心。”

江轻寂看着他脸上未褪的红晕，到了嘴边的斥责突然就说不出口了。他别过头，耳尖红得厉害：“下次不准了。”

“知道啦，寂神。”裴慕清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江轻寂耳根的红蔓延到脖颈，心里像揣了只揣了只小兔子。

庆功宴设在基地附近的川菜馆，林野抱着啤酒瓶追着要灌江轻寂，被对方灵巧地躲开。江轻寂借口透气溜了出来，靠在酒店的栏杆上吹风，手机震了震，是裴慕清发来的消息：“你在哪？”

“天台。”

没过几分钟，天台的门被推开。裴慕清手里拿着瓶常温酸奶，递过来时指尖有点凉：“少喝点酒，明天还要复盘。”

江轻寂接过酸奶，指尖碰到他的，像有电流窜过。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远处的霓虹灯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今天……谢谢你。”裴慕清的声音很轻，“要不是你一直教我……”

“教你是因为你值得。”江轻寂打断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你的天赋不在操作，在脑子。”

裴慕清笑了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连鼠标都握不稳，现在却能在赛场上保护那个闪闪发光的人。他忽然想起江轻寂握着他的手暖指尖的那晚，心跳又开始不规律。

“我先下去了，他们该找我了。”裴慕清转身时，江轻寂突然说：“等下我送你回基地。”

“不用啦，我自己可以……”

“不安全。”江轻寂的语气不容置疑，“刚才颁奖时，‘狂狮’的打野一直盯着你。”

裴慕清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可后来他被战队经理拉住谈话，等想起约定时，江轻寂已经被教练叫去开紧急会议了。他想着自己打车回去也一样，便没再等，谁知道刚走出酒店后门的小巷，就被几个黑影拦住了。

为首的是“狂狮”战队的打野赵磊，脸上带着被打肿的淤青，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小子，挺能耐啊？抢了我们的晋级名额，还敢在台上出风头？”

裴慕清心里一紧，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比赛靠的是实力，你们输了只能说明技不如人。”

“实力？”赵磊嗤笑一声，挥了挥手，三个高个子围了上来，“我看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他盯着裴慕清的手，眼神阴鸷，“听说你这双手挺金贵？能挡技能，能开盾？我倒要看看，废了你这双手，你还怎么玩！”

一根棒球棍突然从阴影里伸出来，带着风声朝裴慕清的手背砸去。裴慕清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却被人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他看着那根黝黑的棍子越来越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江轻寂教他操作时的样子——他握着他的手，教他怎么精准地释放技能，指尖的温度好像还残留在皮肤上。

就在棍子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猛地冲了过来，用后背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撞击的脆响。裴慕清眼睁睁看着江轻寂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轻寂！”裴慕清疯了一样挣脱开，扶住摇摇欲坠的江轻寂。他的后背已经红了一片，棒球棍的印子清晰可见，像条丑陋的蜈蚣。

“滚。”江轻寂的声音带着疼出来的沙哑，却依旧透着股狠劲。他站直身体，哪怕疼得指尖发颤，眼神却像淬了冰，“再动他一下试试。”

赵磊被他的气势吓住了，为首的啐了口唾沫：“算你们狠！”撂下狠话，仓皇地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裴慕清扶着江轻寂，手都在抖：“你傻不傻！为什么要替我挡？那可是棒球棍啊！”

江轻寂靠在墙上，疼得额头冒汗，却笑了笑：“我总不能看着我的辅助被废了手。”他喘了口气，抬手想揉裴慕清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落了下来，“你没事就好。”

裴慕清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江轻寂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你的背要是伤了……你还怎么打比赛？”

江轻寂看着他哭红的眼睛，像只被欺负的小动物，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他抬手擦掉裴慕清的眼泪，指尖带着啤酒的微苦和酸奶的甜：“哭什么？我这不是没事吗？”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耳语，“而且，你是我教出来的，谁也不能动。”

裴慕清愣住了，看着江轻寂近在咫尺的脸。他的嘴唇因为疼而抿着，下巴的线条很清晰，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像融化的冰川。巷口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裴慕清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止是想当他的辅助，不止是想和他并肩作战。

“我送你去医院。”裴慕清扶着他站起来，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捧着易碎的珍宝。

江轻寂没拒绝，任由他扶着。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再也分不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