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香烛燃得正烈,烛芯爆出的火星溅在供桌的红绸上,留下细碎的焦痕。三炷高香插在青铜炉里,烟气盘旋着往上蹿,在梁上积成薄薄一层灰雾,呛得人喉咙发紧。辞父刚把“入赘柳家”四个字说完,辞玖就冷笑一声,指尖在供桌边缘重重一磕——那是块被香火熏得发黑的梨花木,竟被他磕出一道浅痕:“你们是觉得前五个死在柳家的还不够,想让我去凑个整?”
辞母脸色一沉,银钗在鬓边抖了抖,指尖绞着藕荷色帕子,帕角绣的并蒂莲都被捏得变了形:“放肆!怎么跟你爹娘说话?”
“爹娘?”辞玖猛地转头,眼神像淬了冰,映得供桌前的烛火都晃了晃,“当年你们从人牙子手里把我买回来,用一块银锭换了我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小袄,明说就是给辞昭挡灾的——她生那场浑身发烫的怪病,是我替她喝了三天掺着黑狗血的符水,差点把五脏六腑都烧穿;她把尚书府的公子推下荷花池,是我替她跪在尚书府门口挨了二十鞭子,背上的疤到现在还痒。这些年我替她受的罪,够抵她那条命了吧?现在想把我扔去柳家喂狼,还想让我认你们这个‘爹娘’?”
辞父拍案而起,檀木茶碗在桌上震出半圈水渍,他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指腹上的老茧看得分明:“放肆!若不是为了昭儿,你早就在乱葬岗喂野狗了!当年人牙子说你是被爹娘扔在破庙里的,冻得只剩一口气,是我们给你灌了米汤,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那我倒宁愿去喂野狗。”辞玖站直了身子,脊背挺得像根标枪,青灰色的粗布褂子被他撑得绷紧,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至少野狗不会把我当垫脚石,用完就扔。柳家那门亲,谁爱去谁去——想让我点头,除非我死。”
“你以为你能选?”祠堂门被踹开,“吱呀”一声撞上墙,辞昭带着两个仆役站在门口,手里的马鞭缠在手腕上,牛皮鞭梢的铜环叮当作响,“刚才在院里跪得还不够?膝盖上的淤青没消,现在敢在祠堂里撒野了?”
辞玖瞥向她,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嘴角扯起的弧度带着点血腥味:“怎么,又想拿鞭子抽我?还是像上次那样,让下人把我按在长凳上打板子,打得凳腿都沾着血?辞昭,你除了靠爹娘给的灵力压我——那点灵力连院子里的老槐树都伤不了,也就只能对付我了——还会什么?”
“你找死!”辞昭被戳中痛处,扬手就想甩鞭子,手腕刚抬起就被辞玖死死攥住。他的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她腕间的皮肉里,那里还戴着只银镯子,被他攥得硌出红痕:“我告诉你,想让我去柳家替你换好处——换那能买下三个铺子的彩礼,做梦。当年你们买我回来挡灾,是交易——我替她活下来,你们给我口饭吃。现在交易到期了,我的命,从今天起我自己说了算。”
辞昭被他捏得手腕生疼,银镯子硌得骨头发麻,她怒喝一声:“给我拿下!”两个仆役立刻扑上来,一个抓胳膊一个抱腰,却被辞玖侧身躲开——他虽被辞家常年用符咒压制灵力,丹田处总像堵着团棉花,可常年挨打的本能还在,脚步错动间避开了仆役的手,动作快得像只被追打的野猫。
“别逼我动手。”辞玖盯着廊下的辞昭,声音冷得像深秋的风,吹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晃,“我不想对你们动手,但你们要是真把我逼到绝路——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辞昭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马鞭上的铜环,随即又被狠戾取代,声音尖得像划破了空气:“反了天了!把他给我捆起来,用浸过冷水的麻绳!扔去柴房!三天不给吃喝,我看他还怎么硬气!”
仆役们拿着麻绳围上来,那绳子粗得像手指,还在滴水,显然刚从井边捞上来。辞玖没有再躲,任由麻绳勒进胳膊,冷水顺着衣袖往里渗,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只是被押着往外走时,他突然回头看向辞昭,睫毛上沾着点香灰,眼神却亮得惊人,字字清晰得像砸在青石板上:“你记着,我是替你挡过灾,但我不是你的祭品。哪天我真死了,这灾,就得你自己扛了。”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进辞昭心里。她看着辞玖被押出祠堂的背影,麻绳在他胳膊上勒出深深的红痕,攥紧的马鞭上,牛皮纹路都被指腹磨得发亮——这个被她踩在脚下多年的“挡灾工具”,好像第一次让她觉得,没那么容易拿捏了。
辞昭望着辞玖被押走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发疼,舌尖都尝到了点血腥味。方才他那句“灾得你自己扛”像根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又麻又痒,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攥着马鞭的指节泛白,鞭梢的铜环在掌心硌出红印,忽然厉声喝止:“站住!”
两个仆役脚步一顿,铁链似的胳膊还钳在辞玖腋下,指缝里能看见他被勒红的皮肉。辞昭一步步走下祠堂台阶,青石板被她的绣鞋踩出闷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辞玖的脊骨上。“把他给我带回来——”她抬手,马鞭在半空划出弧线,“啪”地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让他在这儿,给我跪下。”
仆役立刻将辞玖转了个方向,左手按住他后颈,右手攥着他的胳膊往下压。辞玖梗着脖子挣了两下,肩胛骨的旧伤被扯得发疼,像有根针在里面钻,却被其中一个仆役抬脚狠狠踹在膝弯。“咚”的一声闷响,他膝盖撞在青石板上,那石板被晒了一天,烫得能烙熟麦粒,此刻却被他撞出一声钝响——骨头像是要裂开来,疼得他眼前发黑,金星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哼一声。
他偏过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额角,睫毛上还挂着汗珠,阳光透过汗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却偏要扯起嘴角看辞昭:“怎么,方才在祠堂里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现在想拿鞭子找补?”他声音里带着点气音,却字字清晰,“辞昭,你除了仗着他们给你的灵力压我,还会什么?”
“闭嘴!”辞昭被他的眼神刺得心头火起,扬手就将马鞭抽了过去。那鞭子是用浸过桐油的牛皮做的,末梢还缠着细铁丝,抽在人身上不会立刻破皮,却能把力道全闷在肉里。此刻鞭梢带着破空声落在辞玖背上,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瞬间凹下去一道,紧接着又鼓起红痕,像条蚯蚓趴在上面。
火辣辣的痛感像烧红的烙铁似的摁在背上,辞玖喉结滚了滚,一口腥气涌到舌尖又被他咽了回去,却硬是从牙缝里挤出笑来:“力道再重点啊?这点疼,还不够我记你一笔的。去年你把我推进冰窖,那冻到骨头缝里的疼,比这厉害多了。”
马鞭一下接一下落下,红痕很快变成紫青,又渗出细密的血珠,把粗布褂子染成深一块浅一块的褐。辞昭的手臂渐渐发酸,额角也沁出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滴在她水绿色的裙摆上,晕出小小的湿痕。可辞玖背上的血痕叠着血痕,嘴里的话却越来越尖:“怎么不骂我是乱葬岗捡来的野狗了?是不是觉得,连条野狗都敢跟你龇牙,太跌你大小姐的面子?”“你以为把我打服了,柳家那门亲就能躲过去?我告诉你,柳家要的是‘挡灾的人’,就算我死在柳家,他们也会再找一个——到时候你猜,会不会轮到你自己?”
“够了!”辞昭猛地扔掉马鞭,那鞭子“啪”地落在地上,还在微微颤动,鞭梢的铁丝上挂着点碎布和血星。她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辞玖被血浸透的后背,又看着他明明疼得指尖都在发抖,却偏要睁着眼睛瞪她的模样,突然觉得手臂软得抬不起来,连带着肩膀都在发颤。
她喘着气朝仆役挥手,声音都带着颤:“把他拖到长凳上!赏他一百大板!我倒要看看,他的嘴还能不能这么硬!”
仆役应了声,很快从偏院搬来长凳——那长凳是用硬木做的,凳面光溜溜的,边角磨得发亮,凳腿上还留着深色的印子,一看就用了不少次。两人架着辞玖的胳膊,把他翻过来按在凳上,他刚一沾凳面,背上的伤就蹭到木头,疼得他指尖狠狠抠进凳腿的缝隙里,指节都泛了白,连带着凳腿上的木纹都清晰了几分。
一个仆役拿起檀木做的板子,那板子足有二指宽,沉甸甸的,边缘还带着点暗红的痕迹。辞昭别过脸,却听见“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辞玖倒抽冷气的声音——那声音极轻,像被砂纸磨过,却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但也只有这一声——后面的板子一下接一下落下,带着风声砸在他腿上,每一下都震得长凳嗡嗡作响,凳脚在青石板上磨出细微的声响。辞玖咬着牙,下唇被他咬出深深的牙印,渗出血珠,却硬是没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很快又被风吹干。
打到第七十板时,他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贴在皮肉上,像层硬壳。板子再落下去,能隐约听见血肉模糊的闷响,连带着凳面都沾了暗红的血。辞昭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尾泛红,却偏要扬声道:“继续打,数清楚了,一百下,一下都不能少。”
最后一板落下时,辞玖的身子已经软得像没了骨头,只有脚趾还在微微抽搐,像濒死的蝶。仆役撤了板子,凳面上已经沾了大片暗红的血,顺着凳腿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辞昭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冷冷道:“拖去柴房,没我的话,谁也不准给他送水送药。”
两个仆役架起辞玖的胳膊,他的身子像断了线的木偶似的晃着,腿已经站不住了,只能被半拖半拽地往柴房走。经过柴房门口那堆干草时,干草上的碎刺粘在他被血浸透的裤腿上,他忽然偏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辞昭的方向,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刺骨的冷:“辞昭……你记着……欠我的,总有一天要还。”
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轴发出干涩的声响,又“砰”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带着点铁锈的钝响。辞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手里还攥着那根沾了血的马鞭,忽然觉得掌心的红痕,比鞭梢的铜环还要烫,连带着心口都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似的。
柴房里暗得很,只有屋顶的破洞透进点微光,照见地上堆着的稻草,草上还沾着去年的谷壳。辞玖趴在稻草堆上,后背和腿上的疼像潮水似的涌来,一波比一波烈,几乎要把他的意识卷走。可他攥紧的拳头里,指缝间渗着血,却藏着一点没被打垮的东西——那是连鞭子和板子都磨不掉的,要活下去、要逃出去的念头,像稻草堆里藏着的火种,哪怕只剩一点火星,也不肯熄灭。可是,他现在这样,动,都再难动一下
意识像被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正一寸寸往下沉。后背的伤像撒了把烧红的盐粒,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腿上的钝痛更是顺着筋脉爬上来,连带着指尖都在发颤。辞玖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就在黑暗即将彻底吞没他的前一瞬,眼角忽然瞥见窗棂上落了个小小的影子。
他死死攥着那口气,把眼珠往窗边挪了挪。是只鸽子,瓦灰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爪子上系着圈红绳——那红绳是暮珩用胭脂染的,他认得。心口猛地一抽,不是疼,是绝境里突然撞见光的悸动。
“去……找暮珩……”他用尽全力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像被风蚀过的石头,每个字都裹着血沫。他不知道鸽子能不能听懂,可这是他唯一的指望了。话音落时,他看见那鸽子歪了歪头,扑棱棱振了振翅膀。下一秒,他便彻底坠入了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在滚烫的水里浮浮沉沉,又像是被人从冰窖里捞了出来。辞玖在混沌中感觉到颠簸,身体被稳稳地托着,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松木香气——是暮珩身上常有的味道。他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黏得厉害,只能勉强掀开一条缝。
视野里是晃动的夜色,耳边有风声掠过,还有一道沉稳的心跳声,隔着布料传到他耳侧,咚、咚、咚,像在给他的命续弦。他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很稳,指腹带着薄茧,却在触到他后背时,刻意放轻了力道。
“暮珩……”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喉间又涩又疼,可这两个字却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意。
怀里的人明显顿了一下,下一秒,手臂收得更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那道心跳快了半拍,紧接着,暮珩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传来,带着压抑的心疼和急意,尾音都在发颤:“我在。别怕,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鬓角,带着安抚的力量。辞玖把脸往那片温暖里蹭了蹭,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有知觉时,他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身下是铺了两层棉褥的木板床,盖在身上的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鼻尖的松木香混着淡淡的草药香,是黑山院子里独有的味道——这里是他和暮珩的秘密地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感到安稳的角落。
有人用沾了温水的帕子轻轻擦着他的脸颊,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瓶。辞玖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里,能看到床边人垂着的眼睫。他知道那是暮珩,是把他从泥沼里捞出来的人。
后背的疼还在隐隐作祟,可心里那块被寒冰冻了许久的地方,却一点点化开了。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找到了归巢的幼鸟,终于彻底放下心防,在熟悉的气息里,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辞玖是被喉咙里的灼痛拽醒的。
窗外的月光比柴房里的清透,顺着窗棂的缝隙淌进来,在床尾织出一小片银白。他动了动手指,指腹触到的是柔软的棉絮——身上盖着的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连边角都被细心掖过,没漏一点风。身上的伤口被仔细处理过了:原先和血肉粘在一起的粗布被剪成细碎的布条,一点点剥了下来,换上了浸过草药的软麻布,布面还带着微凉的潮气,虽然稍一动就有钻心的疼,却没了那种火烧火燎的钝痛,倒像是有片清凉的叶子敷在伤处。鼻尖飘着淡淡的草药香,混着松木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是暮珩住的黑山院子里独有的味道,干净又安宁。
他偏过头,看见床边的矮凳上搭着件深色外袍,领口绣着极淡的银线暗纹,是用山中冰蚕吐的丝绣的,在月光下会泛出细碎的光。那是暮珩的衣裳。心口忽然一软,像被温水浸过的棉花,连带着眼角都有点发潮——方才半梦半醒间感觉到的温暖不是假的,那只总爱停在窗台上的鸽子真的找到了暮珩,他真的被从那个冰冷的柴房里救出来了。
“醒了?”
角落传来低哑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辞玖循声望去,才见暮珩就靠在窗边的竹榻上,墨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到胸前,被月光染成了银白色。他眼尾那点属于妖族的银纹还没完全褪去,像落了片细碎的雪花,在皮肤上游动似的,那是他动用妖力赶路后,一时没藏好的痕迹。
“渴……”辞玖动了动嘴唇,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细沙擦过。
暮珩立刻坐起身,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衣摆扫过竹榻的边缘,带落一片干枯的松针。但他在靠近床榻时猛地放慢了脚步,指尖悬在他头顶半寸处,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身上的妖气比平时重些,怕惊到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他端过床头温着的水,那是用陶罐煨在炭火边的,水温刚好不烫嘴。银勺碰到陶罐边缘,发出“叮”的轻响,他舀了半勺水,递到辞玖唇边时,拇指还细心地挡了挡勺沿,怕碰到他干裂的唇。
温水滑过喉咙,干涩的灼痛消了大半。辞玖喝了两口,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暮珩手腕上——那里有一圈极淡的红痕,是昨夜他疼得厉害时,无意识攥出来的。他记得暮珩的皮肤比常人细腻,却也比常人更难留下痕迹,能被他攥出红印,可见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你的手……”
暮珩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在红痕上轻轻按了按,那痕迹就像被风吹过似的淡了下去。他不在意地笑了笑,眼尾的银纹闪了闪,指尖的银甲刚冒出来半分,又被他按了回去:“早好了,妖的皮肉,没那么娇贵。”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辞玖的脸颊,指腹带着点草木的凉意,“只是我不能去盯辞家的人,也不能插手柳家的事——人妖殊途,沾了你们的因果,对我修行不好。”
辞玖心里早有准备,却还是掠过一丝涩意。他知道暮珩是山中修行的狐妖,修的是清心寡欲的道,与人界的恩怨缠得越深,越容易乱了心性。辞家那些算计,柳家那门要命的婚事,本就该是他自己的劫。
“我知道。”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睫毛颤了颤,“能被你带到这里,已经是逆天相助了。”
暮珩没说话,只是拿起他放在被子外的手,用掌心轻轻裹住。他的掌心带着点山间晨露的凉意,指缝里还沾着点泥土的气息,却比人间任何暖炉都让人安心。“但这院子是我的地盘,”他指尖摩挲着辞玖手背上的旧疤,那道疤是去年替辞昭顶罪时被火钳烫的,如今还留着浅褐色的印记,“只要你在这院子里,有我在,就没人能再伤你分毫。就算辞家的人找过来,我也能让他们进不了这黑山半步。”
窗外的风卷着松针掠过屋檐,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辞玖望着暮珩眼底的光——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在意,像山间的月光,干净又坚定。他忽然觉得,就算明天要面对辞家的逼迫,要应付柳家的麻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此刻,他不是那个被扔在柴房里等死的“挡灾工具”,他是被人放在心尖上护着的辞玖。
“嗯。”他往暮珩掌心蹭了蹭,眼皮渐渐发沉,“有你在。”
再次沉入梦乡时,后背的疼还在隐隐作祟,可心里那块被寒冰冻了多年的地方,却像是被月光化开了一角,悄悄透出点暖意来。
暮珩就躺在他旁边,他的呼吸绵长。至少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天刚蒙蒙亮,窗纸就被染成了淡淡的青灰色,像蒙着层浸了水的薄纱。辞玖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是山雀,叫声清清脆脆的,和城里的麻雀不一样。他试着撑起上半身,后背的伤还是有点扯着疼,却比昨夜那种钻心的钝痛好多了。刚坐直身子,就见暮珩端着个白瓷盘从门外进来,晨光顺着他的衣摆淌进来,把他发梢那点没藏好的银辉都染成了暖金色,连带着他眼尾的妖纹都淡了些。
“醒了?”暮珩把盘子递到他面前,瓷盘边缘还沾着点桂花碎,“灶上刚蒸好的,你上次说爱吃这口。”盘子里的桂花糕冒着热气,米白色的糕体上撒着金黄金黄的桂花,甜香混着水汽漫开来,一下就驱散了喉咙里的干涩。
辞玖接过盘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暮珩的手背,对方的皮肤总带着点山间的凉意,他却像被烫了似的缩了缩手。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口,软糯的米糕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还带着点温热的暖意。咽下嘴里的糕点,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院子的方向:“兔子呢?没饿着吧?”
暮珩正给自己倒茶,闻言拿着茶壶的手顿了顿,挑眉看他:“我半夜把你从辞家后院抱出来,胳膊都快断了,你醒了不先谢我,倒先惦记那只蠢兔子?”他说的是上次辞玖从街角救回来的白兔,后来一直养在暮珩院子里,成了两人偶尔逗弄的活物。
“它在笼子里睡觉呢,”暮珩把茶杯放在桌上,杯盖碰到杯身发出轻响,“笼子里有我昨天给的胡萝卜,饿不着。管它干什么?你先顾好你自己。”
辞玖没接话,只是低头咬了咬下唇。那里昨天被他自己咬出了道小口子,还没结痂,此刻一用力,就有细密的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的唇上格外显眼。他捏着手里的桂花糕,指节都有点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暮珩,我能在你这儿住几天吗?就几天……等我想好怎么应付辞家,就立刻走。”
话音刚落,就见暮珩凑了过来。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腹带着点微凉的妖气,轻轻擦过他的唇角。那动作很轻,像在拂去什么易碎的尘埃,把那点血迹抹得干干净净。
“住呗。”暮珩收回手,指尖还沾着点淡淡的血腥味,却笑得漫不经心,眼尾的银纹在晨光里闪了闪,“我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别说几天,你要是想,住一辈子,这屋子、这院子,都给你留着。”
辞玖愣了愣,手里的桂花糕都忘了咬。晨光从暮珩身后照进来,把他的睫毛映得根根分明,眼里的认真不像作假,倒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忽然觉得脸颊有点热,低下头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香漫到心底,连带着后背的伤都好像不那么疼了。
“谁要住一辈子……”他含糊地嘟囔,却没再提“应付完就走”的话,“对了,兔子的笼子别放太晒的地方,它怕热。”
暮珩低笑出声,笑声像山涧的流水,清清爽爽的:“知道了,先把你手里的糕吃完。再磨蹭,桂花糕该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