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行最后一次举起那台黄铜相机时,窗外的樱花正落得纷纷扬扬。
他坐在轮椅上,手指有些颤抖地调整焦距,镜头里是病床前的苏念。她睡着了,银发铺在枕头上,像落了一层永不融化的雪。阳光透过纱窗,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安详得像一幅油画。
“咔嚓”一声,快门落下。这是他给她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胶卷很快洗了出来,放在那本牛皮相册的最后一页。旁边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巴黎塞纳河畔,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两相对照,时光仿佛被折叠成一个环,起点与终点轻轻相扣。
葬礼那天,儿子捧着相册,孙女抱着那台黄铜相机。来送别的人看着相册里的照片,忍不住感叹:“他们俩啊,真是把日子过成了诗。”
陆知行的悼词是儿子念的,里面提到了很多细节:图书馆的初雪,巴黎的雨夜,芬兰的极光,还有无数个阳台上的清晨。念到“他总说,苏念笑起来比樱花好看”时,台下的人都红了眼眶。
孙女把那台相机放在墓碑旁,轻声说:“爷爷奶奶,相机里还有半卷胶卷,等我带你们去看新的樱花,好不好?”
风吹过墓园,樱花花瓣落在相机上,像在应和这个约定。
很多年后,孙女在整理老宅时,从书柜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除了那台黄铜相机,还有一沓未寄出的明信片——是陆知行当年在巴黎写的,收信人是“未来的苏念”。
最后一张明信片上,画着个小小的相机,旁边写着:“如果时光能倒流,我还是会在图书馆门口等你,等你捡起那本《雪国》,等你笑着朝我走来。”
字迹已经褪色,却依旧能看出落笔时的温柔。
孙女抱着明信片,忽然想去看看爷爷奶奶当年走过的路。她带着那台相机去了巴黎,在莎士比亚书店的角落里,看到个蹲在地上找诗集的女孩,像极了相册里年轻时的苏念。
她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转身时,看到个男孩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本《恶之花》,正望着那个女孩笑,耳根微微发红。
像极了很多年前的陆知行。
塞纳河畔的风还在吹,埃菲尔铁塔的灯光依旧闪烁。孙女坐在当年他们坐过的长椅上,翻开那本牛皮相册。阳光落在照片上,那些泛黄的影像忽然变得鲜活——
图书馆的初遇,蒙马特的吻,极光下的誓言,病床上的相守……最后一页的照片里,陆知行举着相机,镜头对准沉睡的苏念,背景是漫天樱花。
相册的最后,夹着半卷未用完的胶卷。
孙女把新拍的照片洗出来,放进相册的空白页。然后,她将那半卷旧胶卷装进相机,对着塞纳河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像是时光深处传来的回响。
她忽然明白,有些故事从来不会真正结束。它们会变成风,变成光,变成樱花飘落的声音,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轻轻叩响后来人的心扉。
就像此刻,巴黎的风带着花香吹过,她仿佛听到爷爷奶奶的笑声,从胶卷的尽头传来,温柔而清晰。
那是他们的故事,在时光里永远未完待续的证明。
而新的故事,正在某个图书馆的转角,某个樱花纷飞的清晨,悄悄开始。
就像很多年前那样,命运的齿轮轻轻转动,温柔的序曲,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