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女第一次喊“爷爷”时，陆知行正在阳台翻晒那台黄铜相机。阳光透过老花镜，在相机的黄铜机身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把七十年前的星光，又挪到了此刻的阳台上。

“听见没？”苏念扶着腰走过来，头发已经染了霜白，“小丫头跟你亲，第一次叫人就先叫爷爷。”

陆知行放下相机，转身扶住她，手指轻轻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银发：“随她爸，小时候也总黏我。”

孙女被抱到阳台时，正攥着片樱花傻笑。陆知行接过孩子，把她架在肩头，像当年架着儿子那样。小家伙揪着他的耳朵笑，苏念举着手机拍照，忽然想起什么：“老陆，你那台相机还能用吗？”

“试试就知道了。”他从抽屉里翻出卷新胶卷，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熟练。

咔嗒一声，胶卷上好。他举起相机，镜头里是苏念抱着孙女的模样，背景是阳台盛开的茉莉，和七十年前他们新家的阳台重叠在一起。

“等洗出来，放新相册里。”苏念笑着说。

家里的相册堆了满满一书柜，最上面那本是牛皮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是他们的第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图书馆门口的初雪，她蹲在地上捡书，他站在不远处，镜头里只拍到半张侧脸，耳根却红得显眼。

“那时候多害羞啊。”苏念摸着照片笑。

陆知行凑过来看，老花镜滑到鼻尖：“那时候怕唐突了你，连跟你说话都要在心里打草稿。”

他忽然低头，在她布满皱纹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动作很慢，像怕碰碎了时光，却和七十年前在蒙马特高地的那个吻，有着同样的温度。

春天的樱花节，学校邀请他们回去做校友分享。陆知行推着轮椅上的苏念，慢慢走在樱花大道上，学生们举着相机拍照，有人认出他们：“是陆教授和苏老师吧？我爸妈说你们的故事，是学校的爱情传说！”

苏念笑了：“哪是什么传说，就是普通人过日子。”

走到图书馆门口，那只橘猫的后代正卧在台阶上打盹。陆知行拿出相机，给苏念拍了张照。她坐在轮椅上，银发被樱花落了满身，笑容和年轻时一样，眼里盛着光。

“跟你第一次来我家时拍的照片，像不像？”他翻看相机里的照片。

“老了，不好看了。”苏念别过脸。

“好看，”他握住她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已经磨得发亮，“一直都好看。”

分享会上，陆知行展示了那台黄铜相机。台下的学生好奇地问：“陆爷爷，您和苏奶奶这么多年，有没有吵过架？”

他看了眼身边的苏念，笑了：“吵过，为谁洗碗吵过，为孩子选哪个学校吵过，为他藏起来的私房钱吵过……”

苏念在旁边补充：“但每次吵完，他都会默默把碗洗了，把我爱吃的草莓买回来，把私房钱塞进我钱包里。”

台下笑成一片，陆知行却忽然红了眼眶：“过日子嘛，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但只要知道，吵完架有人等你回家，就什么都不怕了。”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念靠在陆知行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忽然说：“老陆，我们去巴黎吧，再去一次。”

“好啊，”他点头，“去玛黑区吃可丽饼，去塞纳河散步，去埃菲尔铁塔下……”

“去铁塔下接吻。”苏念笑着接话。

他停下脚步，弯腰吻了吻她的唇。樱花落在两人的银发上，像撒了层糖霜，七十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个吻里轻轻折叠——从青涩的校园到迟暮的相伴，原来爱真的可以这样，穿过岁月的风雨，依旧温热。

那天晚上，陆知行在整理相册时，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夹在巴黎那卷胶卷的最后一页。是苏念的字迹，娟秀又稚嫩：

“陆知行，今天在铁塔下，你说要把这里的每一条街、每一朵花，都变成我们的回忆。现在我想说，你做到了。不止巴黎，还有往后的每一个春天，每一场雪，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成了最好的回忆。”

纸条的末尾，画着个小小的相机，旁边写着：“未完待续。”

陆知行把纸条递给苏念，她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窗外的樱花还在落，像在为他们的故事，又添了一页温柔的注脚。

他拿起那台黄铜相机，对着灯下读纸条的苏念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抬头看他，眼里的笑意和七十年前一样，亮得像蒙马特高地的晚霞。

“这张，放最后一页。”他说。

“嗯，”苏念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我们的故事，还要一直写下去。”

时光的胶卷还在转动，相册的空白页还有很多。但他们知道，只要身边的人还在，每个平凡的瞬间，都会是故事里最动人的篇章。

就像七十年前那个樱花纷飞的清晨，他在图书馆门口捡起她掉落的书，命运的齿轮轻轻转动时，就早已注定——他们的故事，会很长，很长，长到能装下所有的春天，所有的星光，和所有藏在时光里的，未完待续的温柔。

第四十二章：迟暮的樱花与未完的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