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围巾

冬日清晨的阳光，像碎金一样透过宿舍窗帘的缝隙，懒洋洋地洒在地板上。

我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索枕边——那条深蓝色的羊毛围巾安静地躺在那里，柔软的触感带着隔夜的微凉，却依旧固执地散发着淡淡的柠檬皂香。

我将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把顾岑落身上的那份清冽和暖意都吸进肺腑，开启新的一天。

洗漱台前，镜子里的女孩嘴角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指尖抚过围巾细腻的纹理，动作慢得近乎虔诚。旁边传来水声，顾岑落也起来了。

她穿着柔软的浅灰色毛衣，乌黑的短发有些凌乱地翘着，带着晨起的慵懒。

她拿起牙刷，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镜子，恰好对上我还没来得及移开的视线。

没有闪避，没有疏离。她的眼神在镜子里停顿了一瞬，清澈的眼底映着我抱着围巾的傻气模样，然后，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在她嘴角无声地蔓延开来。

很短暂，却足够点亮整个灰蒙蒙的冬日清晨。

我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慌忙低下头假装用力刷牙，心脏却在胸腔里欢快地蹦跶，像只被放出了笼子的小鹿。

早餐是食堂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花卷。我们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和铅灰色的天空。

顾岑落吃东西依旧安静斯文，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我则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她握着勺子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就是这双手，曾在黑暗里笨拙地擦去我的眼泪，也曾在校医室温柔地梳理我弄乱的头发，更在昨天，隔着纸巾轻轻拂过我的唇角…

“看什么？”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目光依旧落在碗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没…没什么！”我像被抓包的小偷，差点被嘴里的花卷噎住，慌忙灌了一大口粥，烫得直吐舌头。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低笑。我猛地抬头，顾岑落依旧垂着眼喝粥，嘴角却抿着一个清晰上扬的弧度，连带着眼尾都弯起了一点柔软的弧度。

那笑意不再是镜花水月，而是真真切切地挂在脸上，像初雪融化后露出的第一抹新绿，带着令人心颤的暖意。

阳光似乎在这一刻穿破了云层，暖暖地照进窗棂，也照进了我的心窝里。

一股暖流混合着小米粥的温热，瞬间熨帖了四肢百骸。

周末下午，一场酝酿已久的大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鹅毛般的雪片很快覆盖了校园，天地间一片纯净的银白。

宿舍楼里充斥着兴奋的尖叫，许多同学跑下楼去玩雪。

我和顾岑落站在宿舍阳台上，隔着玻璃窗看着楼下热闹的景象。

雪花无声地飘落，在窗玻璃上凝结成晶莹的图案。楼下空地上，几个同学正热火朝天地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我们也下去吧？”我看着窗外，心里痒痒的，转头期待地看向顾岑落。

她靠在窗边，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侧脸沉静。

听到我的话，她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拒绝，反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率先转身去拿外套。

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围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我坚持要戴这条），我们推开了宿舍楼厚重的门。

一股凛冽清新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夹杂着雪花的冰凉触感。我兴奋地哈出一口白气，像个孩子一样冲进了雪地里。

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一种令人振奋的清爽。

顾岑落跟在我身后，步伐不紧不慢，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在雪地里像一朵安静绽放的花。

“堆雪人咯！”我指着不远处一块相对平整的雪地，兴致勃勃。

顾岑落没说话，只是走到那片雪地旁，很自然地蹲下身，开始用手拢雪。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专注的认真。我也赶紧蹲下，学着她的样子开始滚雪球。手很快冻得通红，鼻尖也冰凉，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暖烘烘的。

两个雪球很快滚好，一大一小。顾岑落把大的雪球稳稳地放在地上，又小心地将小的雪球安放上去。雪人的雏形有了。

“我去找树枝做手臂！”我自告奋勇，跑到旁边的冬青树下折了两根还算笔直的枯枝。

等我回来时，顾岑落正低着头，极其专注地用小树枝在雪人的脸上刻画着什么。

她的鼻尖冻得微微发红，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两片细小的雪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和专注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你在做什么？”我好奇地凑过去。

雪人那圆滚滚的脸上，已经被她用小树枝刻出了两个弯弯的眼睛和一个微微上扬的、月牙形的嘴巴。虽然线条简单，却透着一种笨拙的可爱。

“鼻子…”她轻声说，目光在雪地上搜寻着合适的“建材”。

“用这个！”我灵机一动，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早上没吃完的胡萝卜（本来想当零食的），献宝似的递给她。

她看了我一眼，眼底似乎又掠过一丝笑意，接过那截短短的胡萝卜，认真地、稳稳地插在了雪人脸上眼睛和嘴巴的中间位置。

一个顶着胡萝卜鼻子、咧着月牙嘴的雪人，憨态可掬地站在了银装素裹的世界里。

“好了。”顾岑落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雪沫，看着我们的作品，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还差一点！”我总觉得少了什么。目光扫过雪人光秃秃的脑袋，又看看顾岑落围巾下露出的、乌黑柔顺的发丝，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飞快地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带着她的柠檬香和我体温的围巾，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带着某种郑重的仪式感，将它围在了雪人圆圆的脖子上。

柔软的羊毛围巾缠绕着雪人冰冷的脖颈，深蓝色在洁白的雪地里格外醒目。那股熟悉的柠檬清香，仿佛也融入了冰雪的气息里。

顾岑落看着我做完这一切，愣住了。她看着雪人脖子上那条属于她、此刻又沾染了我气息的围巾，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惊讶，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柔软？

“这样…它就不冷啦！”我搓着冻红的手，对着她咧嘴一笑，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消散。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围着深蓝色围巾、顶着胡萝卜鼻子的雪人。

雪花无声地落在她的发顶和肩头，落在雪人憨笑的脸上。阳光似乎更暖了些，将她眼底那片深潭般的沉静，融化成了粼粼的波光。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天地间只剩下纷飞的雪花，憨笑的雪人，还有并肩站在雪地里、呼出袅袅白气的我们。手腕上的表针似乎也放慢了脚步，滴答声融入了落雪的静谧。

回去的路上，雪还在下。我们并肩走着，踩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寒风卷着雪沫，吹在脸上有些刺痛。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才想起围巾已经给了雪人。

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带着厚厚毛线手套的手。顾岑落将她自己围巾的一角，轻轻地、不容拒绝地，分过来一半，搭在了我裸露的脖颈上。

那围巾上带着她的体温和她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柠檬香皂味，瞬间隔绝了刺骨的寒风。

柔软的羊毛边缘蹭着我的下巴，带着一种亲昵的暖意。我们之间的距离因为这条共享的围巾而被迫拉得很近，近到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臂传来的温热，近到她身上那股令人心安的柠檬气息将我完全笼罩。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跳如擂鼓。侧过头，恰好对上她也微微侧过来的目光。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像细碎的星辰。她的眼神不再是深潭般的平静，里面清晰地映着小小的、脸颊通红的我，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带着暖意的温柔。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雪花落下的簌簌声，踩雪的咯吱声，和我们彼此交织的、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共享的围巾像一条无形的纽带，将我们紧紧系在一起，在冰天雪地里传递着无声的、滚烫的暖流。

回到宿舍，暖气扑面而来。我们抖落身上的雪花，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共同完成雪人的成就感，带着分享围巾的羞涩，也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冰雪消融后的暖意。

晚上熄灯后，我躺在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似乎还残留着她围巾触感和柠檬香气的皮肤。

黑暗中，旁边床铺传来顾岑落极其细微的、翻动书页的声音——她好像又在看那本英文原著。

过了一会儿，书页声停了。黑暗中，又响起了那熟悉的、窸窸窣窣的剥糖纸的声音。接着，是糖纸被小心折叠的细微声响。

这一次，我大着胆子，在黑暗中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她那边动作的停顿。

几秒后，那颗微凉的、带着柠檬清香的糖果，被轻轻地、准确地放在了靠近我枕头的床沿。

放下后，她的手指似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停留了短暂的一瞬，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了枕头的边缘。

那一下若有似无的触碰，像羽毛扫过心尖。

然后，我听到她躺下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叹息。

不再是往日的沉重，而是像卸下了所有负担，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我悄悄伸出手，摸索到那颗糖，紧紧攥在手心。糖纸的棱角硌着掌心，带着她的温度和无声的晚安。

共享的围巾缠绕着心跳的距离，雪人颈间的深蓝是无声的宣言。指尖拂过枕畔的停留，是暗夜中最滚烫的星火。满足的叹息是冰原融化的春汛，攥在手心的柠檬糖，是风雪尽头，最恒久的暖阳。

我将那颗糖珍重地放在枕下，闭上眼，雪地里她眼底的温柔、围巾缠绕的暖意、指尖拂过枕畔的悸动……

无数甜蜜的碎片在黑暗中汇聚成河，载着我沉入了一个带着柠檬清香的、前所未有的安稳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