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信

那抹熟悉的素雅花色，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微光，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几乎要盖过手腕上那冰冷固执的秒针声。前一晚无声流尽的眼泪仿佛还在脸上残留着冰凉的痕迹，此刻却被一股汹涌而上的、近乎灼热的慌乱和期待瞬间取代。

她回了。

她真的回了。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呼吸都停滞了。室友们还在半梦半醒地窸窣着起床，没人注意到我的异样。只有顾岑落，她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一丝不苟，像从未有人睡过。她总是起得最早，像一道无声无息的晨风。

那张折叠的信纸，安静地压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像一枚沉默的炸弹。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烧红的炭火上。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轻轻拈起那张薄薄的纸。信纸带着清晨微凉的温度，却仿佛有千斤重。

熟悉的素雅花纹，和我写给她的一模一样。她特意去买了同样的信纸吗？这个细微的发现，让心尖像被柠檬汁猝不及防地滴了一下，又酸又涩。

我攥紧信纸，像攥着一个易碎的珍宝，逃也似的冲进洗手间，反锁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声和水龙头滴答的水声。背靠着冰冷的瓷砖门板，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折痕清晰的纸页。

她的字迹映入眼帘。

依旧是那清隽有力的笔锋，一笔一划都带着她特有的冷静克制。然而，仔细看去，却又与平时有些不同。某些笔画的末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犹豫，墨迹也显得比平时略深一点，仿佛落笔时带着难以言说的重量。

信不长，只有短短几行：

To林笙：

表走得准就好。

“For My Timekeeper”…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时间珍贵，希望你能好好珍惜它。

（这句后面似乎被笔尖停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我没事，只是最近课业有些繁重。别担心。

谢谢你的关心。

——顾岑落

目光死死地钉在纸上，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进我的眼底，反复灼烧。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又是这样轻描淡写的搪塞！像对待一个不懂事、胡乱猜测的孩子。那晚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和绝望的紧迫感，那声沉重的叹息，那句仓皇的“对不起”和“我来晚了”，难道都是我的幻觉吗？这块冰冷的、滴答作响的表，仅仅是为了提醒我“时间珍贵”？这解释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根本遮不住底下汹涌的暗流！

“我没事”……这三个字更像是一把冰冷的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我的心。她手臂上那片曾经触目惊心的淤青，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她深夜那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世界的叹息……她怎么可能“没事”？她又在骗我！用这种平静无波、拒人千里的姿态！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我。比昨晚无声流泪时更甚。昨晚是绝望的悲伤，此刻却是被刻意敷衍和隐瞒的愤怒与心寒。她宁愿用这种疏离客套的文字来打发我，也不愿意透露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我的关心，我的担忧，在她眼里，是不是真的如此多余，如此不值一提？

视线变得模糊。不是眼泪，是一种被巨大失望和愤怒冲击后的眩晕。我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压制胸腔里翻腾的酸楚和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质问。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柠檬香皂味，随着洗手间门缝里涌入的微凉空气，悄然钻进了我的鼻腔。

顾岑落回来了。

我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将信纸胡乱折起，飞快地塞进校服口袋。动作仓促得差点把纸撕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我拧开水龙头，将冰凉的水狠狠拍在脸上，试图掩盖发红的眼眶和失控的情绪。

水流哗哗作响。我听到她走进宿舍的脚步声，很轻，停在了她的书桌前。然后，是书页翻动的声音。

她看到笔记本上空的信纸位置了吗？她会不会察觉到我的异样？

我关掉水龙头，胡乱地用毛巾擦着脸，不敢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才拉开洗手间的门。

顾岑落正背对着我，站在她的书桌前整理书本。晨光透过窗户，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轮廓。她动作如常，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那股柠檬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新，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我们。

“早。”她听到动静，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早。”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假装收拾东西。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她。她正拿起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准备合上。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停顿。她的目光扫过笔记本原本压着信纸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

然后，我清晰地看到，她的指尖，在笔记本的硬质封面上，极其短暂地、用力地蜷缩了一下。那是一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快得像幻觉。随即，她的手指便恢复了平日的稳定，若无其事地将笔记本收进了书包。

我的心脏像是被那只蜷缩的指尖狠狠攥了一下。

她看到了。她知道我拿走了信。那个瞬间的蜷缩，是紧张？是懊恼？还是……一种无声的叹息？

整个上午，我都浑浑噩噩。老师在讲台上讲得激情澎湃，我的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在信纸上那几句疏离客套的话和她指尖那瞬间的蜷缩之间来回飘荡。失望、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被她那个细微动作重新点燃的、微弱却固执的关切，在胸腔里疯狂地搅动。

手腕上的表针依旧滴答滴答地走着，那冰冷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带着一种嘲弄的意味，仿佛在提醒我：时间在流逝，而她的秘密，依旧深埋在柠檬香气筑起的堡垒之后，我无法触及。

课间，我忍不住再次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碰到那折叠的信纸。那冰冷的纸张，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我把它拿出来，在书桌的遮挡下，又一次展开。目光一遍遍扫过那几行字：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我没事。”

“别担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可当我的目光落在那句“时间珍贵，希望你能好好珍惜它”上，落在那句“谢谢你的关心”上时，心尖却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软。这疏离客套的背后，是不是也藏着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弱的、被她拼命压抑着的回应？

她让我珍惜时间…是不是意味着，她在乎我如何度过？那句“谢谢你的关心”，是不是也代表着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只是…她的“在乎”和“感谢”，都裹挟着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抗拒，让她只能用这种冰冷的方式表达？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光，在失望的冰原上挣扎着亮起。

放学铃声响起。我磨蹭着收拾书包，目光却一直锁在顾岑落身上。她收拾得很快，似乎想尽快离开。就在她拿起书包，准备转身时，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站起身，几步追到她身后。

“顾岑落！”我喊住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阳光从教室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等待着我的下文。

“那个…”我攥紧了口袋里的信纸，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信，我看了。” 说完，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捕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顾岑落的目光似乎有瞬间的凝滞。她看着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教室里还有没走的同学，好奇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她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得更紧。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我此刻紧张又期待的脸，可那潭水深处，依旧波澜不惊，只有一层我无法穿透的、厚重的冰层。

她没有回答“知道了”或是“嗯”，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平静，还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克制。

然后，在我几乎要被这无声的注视逼得窒息时，她再次极轻、极轻地点了下头，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随即，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身，绕开我，径直走出了教室。

清冽的柠檬香气随着她的离开而飘散。

我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口袋里那张信纸，硌得掌心生疼。阳光透过窗户，暖洋洋地照在我身上，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那沉默的两次点头，是比任何文字都更冰冷的答复。她听见了我的靠近，看见了我的心意，却选择用沉默筑起更高的墙。柠檬香气散在阳光里，像她无法言说的爱意，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秒针滴答，数着日光下无法靠近的距离，也数着我心底那无法熄灭、却只能深埋的火焰。她眼中那深沉的悲悯像冰水浇头，让我瞬间清醒——我的靠近，对她而言，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承受的负担。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刚刚升起的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瞬间被更深的绝望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