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银色的手表,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手腕上。
表带冰凉的触感时时刻刻提醒着顾岑落指尖的颤抖和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悲伤。
火锅店的喧嚣早已散尽,生日的欢愉被一种沉重而粘稠的困惑彻底取代。
室友们好奇的追问被我含糊地搪塞过去,她们只当是顾岑落性子冷淡又临时有事,并未深究。
可我知道,不是的。
那块表,那行刻字“For My Timekeeper”,她最后那一眼浓得化不开的哀伤和绝望的紧迫感,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对不起”和“我来晚了”……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日夜不停地扎着我的心。
守时人?守谁的时?为什么是“对不起”?为什么是“来晚了”?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不敢让我触碰的秘密?
那个雨夜她手臂上的淤青,脖子上的红痕,那些深夜里无声的叹息……所有的疑团都指向那个清瘦孤寂、带着柠檬香气的背影。
我无法直接问她。她筑起的那道疏离冰冷的墙,在生日那晚短暂的崩塌后,似乎又迅速重建,甚至更加坚固。
在宿舍里,她依旧沉默,眼神避开我的探寻,仿佛那晚失控出现又仓皇逃离的人不是她。
她依旧帮我打水,依旧放笔记,依旧在熄灯后无声地放一颗柠檬糖在我枕边,动作却更加机械,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距离。
每一次靠近,都让我感受到她紧绷的神经和无声的抗拒。
靠近她,成了最甜蜜也最痛苦的煎熬。
我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偶尔飘来的柠檬香,却又在她疏离的目光下仓皇低头。
我想触碰她,想抚平她眉宇间那若有似无的疲惫,想问她那些伤痕和叹息的来源,想弄懂那块表和那句“守时人”的含义……可所有的话语和冲动,都被她无声的屏障挡了回来,撞得自己遍体鳞伤。
手腕上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那冰冷的节奏,像在丈量着某种无形的、令人心慌的距离。
终于,在一个被秒针声吵得无法入眠的深夜,一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来越清晰——写信。
也许,隔着纸笔,那些面对面无法说出口的话,那些被她的疏离堵在喉咙里的疑问和关切,能找到流淌的出口。
第二天,我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室友们都还在沉睡。
窗外天色微明,空气带着深秋清晨特有的清冽。我蹑手蹑脚地拿出那本印着素雅小花的信纸——那是初中时攒下零花钱买的,一直舍不得用。
拧开最心爱的那支蓝色墨水的钢笔,笔尖悬在洁白的纸面上,却久久无法落下。
写什么呢?
问她淤青和红痕?
问她为什么叹息?
问她那句“守时人”的含义?
问她…是不是很讨厌我?
千头万绪堵在心口,酸涩得厉害。最终,笔尖颤抖着,只落下了一行笨拙又小心翼翼的字:
To顾岑落:
那块表,我很喜欢。
谢谢。
停笔。不行,太干巴了。我烦躁地划掉,重新写:
To顾岑落:
昨晚的糖很甜。
你…最近睡得好吗?
划掉。太刻意了,像在没话找话。
信纸被我揉皱了几张,垃圾桶里很快堆起了小小的纸团。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宿舍里响起了室友翻身的窸窣声。
我心一横,不再犹豫,凭着本能飞快地写下去,字迹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潦草:
To顾岑落:
你送的生日礼物,那块手表,我每天都戴着。它走得很准。
只是…有时候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会觉得有点心慌。好像它在数着什么东西一样。
“For My Timekeeper”… 是什么意思呢?
还有…
笔尖在这里顿住,洇开一小团墨迹。那句“你还好吗?我有点担心你”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没能落在纸上。
我怕这过于直白的关心,会成为压垮她疏离表象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彻底逃离。
最终,信纸上只留下了笨拙又语焉不详的几句:
你…最近好像很累。
注意休息。
——林笙
我飞快地把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里,没有封口。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趁着顾岑落还没起床,我像做贼一样,屏住呼吸,踮着脚尖,走到她的书桌前。
她的桌面永远整洁得一丝不苟,书本按高矮排列,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分类。那股淡淡的柠檬皂香萦绕在桌面上。
我把那封薄薄的信,小心翼翼地、带着十二万分的虔诚和忐忑,压在了她摊开的数学笔记本下面。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信封边缘。
做完这一切,我立刻逃回自己的床铺,用被子蒙住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脸颊滚烫。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像踩在云端,又像走在刀尖。
上课时,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斜前方的顾岑落。她听课的侧影依旧沉静专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当老师转身写板书时,我清晰地看到,她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几次状似无意地扫过桌角的笔记本——那下面压着我的信。
每一次她的目光扫过,我的心就跟着揪紧一次。
她会看吗?她会怎么想?会觉得我很烦吗?会直接把信扔掉吗?
中午回到宿舍,我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她的书桌。笔记本还在原位,那封信……不见了!
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又狂跳起来。她收起来了?还是……扔了?
下午上课前,我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故意落在最后。顾岑落已经先走了。
我走到她的座位旁,装作找东西,目光快速扫过她的桌面和抽屉缝隙……没有信封的影子。
她收起来了。这个认知让我稍微松了口气,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忐忑。她会回吗?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每一次宿舍门响,每一次她走向书桌,每一次她打开笔记本……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可她始终没有任何表示。眼神依旧是疏离的平静,动作依旧是克制的沉默。
那封信,仿佛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失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最后一丝期待。
也许,她真的觉得我很烦吧。
也许,那封信在她看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甚至有些冒犯的打扰。
手腕上的表针依旧滴答滴答地走着,那冰冷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像是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
又是一个熄灯后的深夜。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天花板,眼眶酸涩得厉害。手腕上的表针走动声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声“滴答”都敲在脆弱的心弦上。
那些被压抑的委屈、困惑、担忧,还有那卑微的、不被回应的关切,终于冲破了堤防。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落,迅速洇湿了枕套。
我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内侧,身体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颤抖。
黑暗中,泪水无声地流淌,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咸涩的绝望。
就在这时,我听到旁边床铺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
是顾岑落。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黑暗中,我感觉到她坐了起来,动作很轻。接着,是极其细微的纸张摩擦的声音——她拉开了抽屉。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后,一个更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物体被放在了什么东西上的声音响起。
然后,是抽屉被小心翼翼推回去的轻响。
她的动作停止了。黑暗中,我似乎能感觉到她朝我这边投来的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无声的重量。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我压抑的抽噎声和那令人心碎的秒针走动声。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会一直沉默下去,久到我的眼泪都快流干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太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几乎被秒针的声音盖过。
可那叹息里蕴含的疲惫、挣扎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却像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我所有脆弱的伪装。
随即,我听到她躺了回去,床铺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切又归于沉寂。
我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那声叹息,比任何冷漠的拒绝都更让人绝望。
它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判,宣告着我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和关切,都是徒劳,都是她无法承受、也不愿回应的负担。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我放弃了压抑,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任凭无声的泪水浸透布料。
手腕上的表针依旧在黑暗中,冰冷地、固执地、滴答、滴答、滴答……数着我心碎的节奏。
直到第二天清晨,我红肿着眼睛,麻木地起身。
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顾岑落的书桌时,整个人猛地僵住。
在她那本永远摊开的数学笔记本上,端端正正地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同样素雅花色的信纸。
那纸的颜色,和我写给她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