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卷着蝉鸣穿过护城河的桥洞时，江熠忽然停下脚步。他指着不远处的石阶：“坐会儿吧，猫好像累了。”三花猫确实蔫了，从背包里钻出来时打了个哈欠，径直跳上夏栀腿上蜷成团，尾巴尖还搭在画本封面上。夏栀翻开新画的向日葵页，忽然发现江熠画的猫爪印旁边，多了道极浅的铅笔线——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下，把两只花盘往中间推了推。“你看。”江熠忽然指着水面，一群赤蜻正贴着芦苇飞，翅膀振动的频率竟和三花猫的呼吸重合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来：“橘子味的，像不像画里的太阳？”
糖块在舌尖化开时，夏栀低头添画花田里的草叶，笔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画的猫爪印。两人的手同时顿了顿，抬眼时撞在一起的目光，比糖味还要甜。“美术课要交的画，大概不用再改了。”江熠忽然说，他伸手拂去夏栀肩上的片芦苇絮，“不过……”他拖长了调子，从背包里翻出个速写本，封面是只简笔画的三花猫，“我也画了点东西。”
那本子里没有向日葵，却画满了护城河的晨昏：雨停后挂着水珠的芦苇，清晨被朝阳染成琥珀色的蜻蜓，还有张画着她的侧影——扎着马尾，正低头给画本上的太阳涂色，嘴角的弧度被画得格外软。最后一页是片空白，只在角落写着行小字：“还差个最重要的模特。”夏栀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像被风吹得晃荡的芦苇。她抓起自己的画本，翻到那页花田，用铅笔在两人之间的空白处，画了只正扑向红蜻蜓的猫，猫尾巴正好把那半步的距离彻底盖住。江熠的呼吸顿了顿，伸手接过画本时，指腹擦过她刚画的猫尾巴。“这样好像……”他没说完，却把自己的速写本往她那边推了推，“我的空白页，借你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随着涟漪轻轻晃。夏栀忽然明白，所谓的夏日印象，从来不是静止的画。是三花猫在腿上打盹的重量，是橘子糖在舌尖的余温，是他画本里藏着的侧影，是她添上的猫尾巴，是此刻交叠在画页上的两只手，把空白处的风，都染成了甜的。
蝉鸣还在继续，赤蜻掠过水面时，在两人影子中间点了个小小的涟漪。夏栀看着江熠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大概永远不会结束了。毕竟心里装着的柔软，早就把季节都捂成了暖的。
暮色漫上来时，两人沿着护城河往回走。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江熠肩上，尾巴绕着他的脖颈晃悠，倒像是替谁把那份没说出口的亲近，悄悄系成了个松松的结。夏栀手里的画本被晚风掀得哗哗响，最后停在那页花田。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落在那只猫尾巴盖住的地方，仿佛给那半步距离镀上了层银边。江熠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的路灯：“你看，灯亮起来的样子，像不像你画里的太阳？”
昏黄的光晕里飞着小虫，三花猫从他肩上跳下来，追着光斑跑到了路灯下。夏栀低头时，发现江熠的手离自己的画本只有寸许，指尖悬在那朵被涂得极深的向日葵上，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碰。“明天……还来吗？”他的声音被晚风吹得有点散，却刚好落进她耳朵里，“听说东边的荷塘开了，有萤火虫。”夏栀没说话，只是把画本往他那边递了递。江熠接过去时，指腹擦过她握笔留下的茧子，两人都像被烫了下，却谁也没松手。画本在两人之间摊开，月光把那页花田照得透亮——她夜里添的马尾辫姑娘，不知何时被人补了缕飘起来的发丝，正好搭在了江熠的袖口上。“是猫踩的吧。”江熠挠了挠头，耳尖在路灯下泛着红。夏栀却看见他藏在身后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点铅笔灰。
三花猫追够了光斑，跑回来蹭她的裤腿。夏栀弯腰抱起它时，画本滑落在地，江熠伸手去捡，两人的手指同时按住了那页纸。这次谁也没躲，指尖相触的地方，像有颗小小的种子，在晚风里悄悄发了芽。“萤火虫的光，应该比星星还适合当颜料。”夏栀忽然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江熠抬头时，正看见她眼里的光，比画里的太阳还要亮，“那我们……早点来？”“好。”他应得干脆，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划过她的额角时，三花猫忽然从她怀里挣出来，叼着画本往家的方向跑，像是急着要去给那页花田，添上今晚的月光。
两人追着猫跑起来，影子在路灯下忽长忽短，偶尔撞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却比白天靠得更近了些。夏栀跑着跑着忽然笑出声，原来最好的夏日印象，从来不是画在纸上的。是晚风里相触的指尖，是路灯下追着猫的脚印，是他藏在铅笔灰里的小心思，是她画纸上越靠越近的身影，是这个连呼吸都带着甜味的夜晚，把两颗心，悄悄凑成了刚刚好的距离。
而那本画满向日葵的本子，正被三花猫叼在嘴里，朝着家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跑去。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