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是被三花猫踩碎的。它大概是记挂着背包里的暖意,踩着窗帘的褶皱跳上书桌,尾巴扫过画本的边缘,哗啦一声翻开了那页向日葵花田。
夏栀揉着眼睛坐起来时,正看见笔尖停在“半步”之间的那道浅痕——夜里添画时太急,铅笔在纸面留下了道歪歪扭扭的线,像道没敢跨过去的坎。手机在这时震了震,是江熠发来的消息,配着张护城河的照片:“雨停了,蜻蜓大概要出来了。”照片里的水面还浮着碎雨珠,岸边的芦苇上停着只红蜻蜓,翅膀被朝阳染成了琥珀色。她抓起画本往楼下跑时,马尾辫还没扎好。江熠背着背包站在单元门口,三花猫从背包侧袋探出头,看见她手里的画本,忽然喵了一声。“画好了?”他的目光落在封面那朵快要溢出来的向日葵上,指尖没忍住碰了碰花瓣的边缘,“昨天的太阳好像没这么亮。”夏栀把画本往身后藏了藏,耳尖却比画里的太阳还烫。
护城河的风带着水汽扑过来,吹得芦苇沙沙响,红蜻蜓成群结队地掠过水面,翅膀相撞的声音像串碎银在响。江熠忽然从背包里掏出个玻璃罐,罐口蒙着层纱布:“帮你抓了只,昨天查了,叫赤蜻,适合当模特。”他说着把罐子递过来,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像有只小蜻蜓在那处停了停,翅膀一振,痒意就顺着血管爬到了心里。
夏栀低头翻开画本时,晨光正落在那页花田上。她忽然伸手,用铅笔把那道“半步”的线涂成了浅灰色,再添了道更浅的线——这一次,她往前挪了小半寸。“你在画什么?”江熠凑过来看,呼吸扫过她的发顶,带着薄荷牙膏的清甜味。她没抬头,笔尖在花田里又加了只红蜻蜓,翅膀的纹路画得格外仔细:“在画模特啊。”画本上的马尾辫被风吹得翘了起来,离江熠的衣角只剩下指尖宽的距离。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从背包里钻了出来,正蹲在芦苇丛里扑蜻蜓,尾巴竖得像根小旗杆。江熠忽然指着远处的桥:“听说那边有卖向日葵的,去看看?”夏栀合上画本时,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他的踩在一起,像两支并排跳动的笔尖,在晨光铺就的画纸上,一笔一笔,慢慢靠近。风里飘来烤面包的香气,是街角早餐铺刚出炉的。江熠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问她:“要加煎蛋吗?今天我请客。”阳光落在他笑起来的梨涡里,像盛着两汪融化的蜜糖。夏栀看着画本里那道越来越浅的距离,忽然觉得,这页夏日印象,该添上点面包的焦香和煎蛋的金黄了。毕竟最好的画面,从来都不是画出来的。
早餐铺的玻璃窗上还凝着水汽,把外面的阳光折成了七零八落的光斑。江熠拿着两袋热牛奶回来时,正看见夏栀对着煎蛋发呆——她把蛋黄戳破了,金灿灿的汁液漫过吐司,像幅没画完的日出。“小心烫。”他把牛奶递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杯子,才发现她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三花猫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脚边,正用尾巴勾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像台小型的暖风机。
“昨天的猫好像没这么黏人。”夏栀低头挠了挠猫下巴,余光瞥见江熠正盯着她的画本。本子摊在桌上,那页花田暴露在晨光里,马尾辫的发丝被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这里的线条歪了。”“画的时候太急了。”她慌忙去合本子,却被他按住了封面。他的拇指停在那个小小的“江熠”肩头,那里有片被铅笔反复涂抹的阴影,是昨夜没敢画完的衣领褶皱。“我帮你改改?”他从背包里摸出支自动铅笔,笔杆上还沾着点颜料,大概是以前画板报时蹭上的。夏栀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凳子,两人的膝盖在桌下轻轻撞了下,像两颗相碰的玻璃弹珠。笔尖落在纸上时很轻,他顺着她的线条补了道弧线,原本僵硬的衣领忽然有了飘动的弧度。“风是从左边吹过来的。”他说,呼吸落在她的发梢,“昨天护城河的风也是。”
夏栀忽然想起画里那半步的距离,此刻桌下的膝盖还贴在一起,比画纸上的距离近了不止一点点。红蜻蜓被装在玻璃罐里,翅膀在阳光下转着圈,把光斑投在画本上,像片会动的碎金。“去桥那边吧。”她猛地站起身,牛奶差点被带洒。江熠拎起背包时,三花猫敏捷地跳了进去,只露出半截尾巴,在帆布上扫来扫去,像在画省略号。桥头的向日葵花摊果然开了,金黄的花盘朝着太阳,花瓣上还挂着晨露。卖花的老婆婆笑着往江熠手里塞了两支:“小姑娘脸红得跟花盘似的,配这花正好。”他把其中一支递给夏栀时,花梗上的露珠滚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她低头去看画本,忽然发现那页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只蜻蜓,翅膀上的纹路和玻璃罐里的赤蜻一模一样,就停在她和他之间的那道浅痕上。“是你画的?”她抬头时,正撞见江熠别过脸去的侧影,耳根比花盘的边缘还要红。护城河的水面此刻像面碎镜子,蜻蜓掠过的涟漪把阳光晃成了流动的金粉。夏栀忽然翻开新的一页,飞快地画下两支并排的向日葵,花盘朝着同一个方向,花茎在泥土里悄悄缠在了一起。
“这才是最好的夏日印象。”她把画本递给他看时,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江熠的指尖从相缠的花茎上滑过,忽然在空白处画了只小小的猫爪印,正好落在两只花盘中间。三花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背包里探出头,对着花摊“喵”了一声。远处的芦苇丛里传来蝉鸣,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把那页画照得透亮——原来有些距离,不用刻意去缩短。
就像此刻,花茎在土里缠成的结,画本上相碰的笔尖,还有心里那片比向日葵更暖的光,早就把半步的空白,填成了满当当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