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未至,暑气先临。
永定门城楼高耸,护城河却泛着暗绿,漂浮着艾草与菖蒲的残枝——往年这是祛邪的吉物,如今却像无力的叹息。
城门外,两列官兵执戟而立,戟尖闪着冷光,拦住了蜿蜒数里的“疫民”长队。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而咳,血渍斑驳的帕子挂在腰间,像一面面破败的小旗。
林婉清勒马停驻。
她身后,是延绵三里的青绿车队:
骡马颈下系着铜铃,每响一声,便是一声“庆川”的口音;
车帘半卷,露出一只只贴着封条的木箱,箱角用靛蓝布包着防撞;
车尾插着巴掌大的青绿旗,在沉闷的暑风里倔强地飘。
“奉旨入城,救治疫民。”
林婉高举御史周衡亲签的通行关防,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城门校尉听见。
校尉接过关防,指尖却暗暗发抖——
关防背面,盖着两枚朱印:
一为“御前督办”,一为“太医院判周衡私印”。
两印重叠,像一把钥匙,直接拧开了京师封锁半月的大门。
太医院正堂,檀香与药味交织。
院判周衡立于阶下,对面是须发皆白的老院使秦仲。
秦仲手里捧着一卷《庆川疫案》,每翻一页,眉心便拧紧一分。
“荒唐!”
老院使猛地合卷,声音在空荡的殿堂里炸开,
“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妄言‘耐药株’,还敢把链霉素粗提液用在活人身上!”
周衡不疾不徐,从袖中取出一只琉璃瓶:
“这是庆川送来的第三批链雾粉,纯度已提至七成。
患儿三十七例,咯血止者三十三,皮下结节消散者二十八。
秦大人,数字不会撒谎。”
老院使冷笑:“数字不会撒谎,人会。
京师乃首善之地,岂容江湖野方横行?
我已奏请圣上,三日后开‘辩药大会’——
若她不能说服太医院众太医,青绿之盟,就地解散,人——逐出京城!”
辩药台设在皇城东苑,台高九尺,四面围以丹陛。
台下,京师医户、药商、患家代表,乌泱泱坐了近千人。
台上,林婉清孤身一人,面前摆着三只木匣:
一匣青蒿干叶,一匣链雾粉,一匣《北上疫案实录》。
秦仲率先发问:
“链霉素者,西夷之药也,未经《本草》所载,安敢妄用?”
林婉清打开第二只木匣,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
“此纸浸以链雾粉水,三息即透。
太医院若疑其毒,可当场试之——
秦大人可敢以自身试药?”
老院使脸色一滞。
周衡适时起身,朗声道:
“三日前,本官亲试此药,咯血立止。
秦大人若不敢,本官愿再试一次。”
台下哗然。
患家代表中,一个妇人忽然高声哭喊:
“我儿咳血半月,太医院束手无策,难道要等死吗?”
哭声像火星子,瞬间点燃满场。
秦仲额角青筋暴起,却听林婉清再次开口,声音清冽:
“太医院医案三百卷,治肺痨之方,无一提‘耐药’二字。
而庆川疫案,已将耐药株分甲、乙、丙三型,对应方剂一一验证。
秦大人若不信,可当场抽取京师病患五例,三日之内,青绿之盟当众施治。”
三日后,东苑。
五张病榻一字排开,病患来自不同街坊,咳血程度各异。
林婉清与太医院各出三名太医,共同监治。
第一日,链雾粉雾化,紫云膏外敷;
第二日,青蒿煎剂内服,辅以穴位艾灸;
第三日,五名病患中,四人咯血止,一人减轻。
最惊人的是,那名最重的老车夫,原本每日咯血半盂,第三日竟能坐起喝粥。
老车夫颤巍巍跪向辩药台,声音沙哑却清晰:
“青天在上,青绿之盟救我老命!
谁再敢说他们一句不是,我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
辩药大会结束的当夜,京师暴雨。
雨水冲淡了城门的血渍,也冲开了太医院紧闭的大门。
圣上亲批:
“青绿之盟,准于京师设坊,赐名‘青绿局’,隶太医院,仍由林婉清主事。
耐药肺痨,列为今夏第一疫症,举国共讨之。”
暴雨中,林婉清站在永定门城楼,周衡撑着油纸伞立在她身侧。
城下,青绿车队缓缓驶入,铜铃声与雨声交织。
每一辆车辕,都插着一面湿透却倔强的青绿旗;
每一面旗下,都载着庆川的泥土、黄河的浪花、风陵渡的篝火。
林婉清伸手,接住檐角坠落的雨珠。
水珠在她掌心晃了晃,倒映出满城灯火——
灯火尽头,是太医院的高墙,是疫民的棚户,是即将被青绿旗一寸寸点亮的黑夜。
她轻声说:
“京师,我们来了。”
雨声轰鸣,却盖不住她心底那句更响亮的回应——
“瘟神,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