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京师最热的一天。
青绿局门口却排起了比太阳更长的队——
从永定门一直蜿蜒到正阳桥,衣衫褴褛的百姓、穿补服的吏员、戴小帽的商贾,甚至几个披袈裟的和尚,都抱着同样的念头:
“听说庆川来的女大夫能治咳血,能治痨病,还能救命。”
辰时一刻,鞭炮三响。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门楣上的“青绿局”三字,是圣上亲笔,金漆未干,在烈日下亮得晃眼。
门内先涌出两排穿青布短褂的学徒,人人左臂缠一条靛蓝布带,上书“青绿”二字;
再后面,是十口大铜锅,锅里滚着青蒿白及汤,药香蒸腾,把暑气都逼退三尺。
林婉清站在台阶正中,仍是那身半旧青布衫,袖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章——
“杏林青绿使”。
她抬手,声音不高,却盖过了蝉鸣:
“今日起,京师咳血者,先问诊,后分症,再给药。
药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排在最前头的老车夫,“能给的给,不能给的不给。
青绿局不救人命,只救人心。”
同一刻,太医院后堂。
秦仲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盏底磕出一声脆响。
“荒唐!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在皇城根下开‘义诊’,把太医院的脸往哪儿搁?”
座下,年轻的太医沈砚舟把玩着一枚青绿小旗,旗角绣着极细的银线,像一痕初雪。
“老师,您可知昨夜御药房清点,库存紫背天葵少了整整十斤?
而青绿局门口,今日却多出三百瓶紫云膏。”
他声音轻,却像一根针,刺得秦仲眼皮直跳。
沈砚舟起身,拱手:
“学生请命,愿入青绿局‘学习’一月,探其虚实。”
秦仲眯眼,半晌冷笑:
“也好。
若查出私盗官药,正好——连根拔起。”
七月未至,京师疫潮爆发。
先是城南的染坊,再是城西的米市,最后连皇城根下的灯市口也未能幸免。
每日抬进青绿局的病患,从三百到五百,再到八百。
铜锅昼夜不熄,药渣堆成小山,学徒们轮流用铁锹往车上铲,一车车运往城外沤肥。
最棘手的,是“暑痨”——
高热、大汗、咳血如注,皮下结节溃烂流脓。
太医院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青绿局门口的队伍越来越长。
林婉清三日三夜未合眼,眼底血丝密布,却仍记得在每个病患腕上系一条靛蓝布带,写上编号、症状、用药。
第四夜,沈砚舟站在她身后,声音极低:
“林大夫,您可知太医院已拟好折子,参你‘私盗官药、蛊惑民心’?”
林婉清头也未抬,把最后一勺紫云膏刮进瓷罐:
“沈太医,您可知我明日要做什么?”
沈砚舟挑眉。
“我要在太医院门口,再支十口铜锅。”
次日卯时,太医院正门。
十口铜锅一字排开,锅里滚着同样的青蒿白及汤,药香与檀香撞在一起,竟生出几分火药味。
林婉清站在锅前,身后是青绿局的学徒;
秦仲带着太医院众太医立于台阶,脸色铁青。
秦仲冷笑:“林大夫,太医院自有规矩,岂容你……”
话未说完,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一队御林军护送着一辆青幄小车缓缓而来,车上跳下一个小太监,高举黄绫:
“圣上口谕——
暑痨肆虐,命青绿局与太医院即刻合办‘暑疫局’,共讨疫症。
林婉清、秦仲,同为暑疫局副使,三日内呈上方策,违者——斩。”
当夜,暑疫局后堂。
林婉清与秦仲对坐,中间只隔着一盏油灯。
秦仲把玩着那枚“杏林青绿使”银章,忽然开口:
“林大夫,可知这枚银章的来历?”
林婉清抬眼。
“三十年前,先帝曾赐一枚同款银章给一位民间女医,治江南水疫。
那位女医,姓林。”
灯芯噼啪一声。
林婉清指尖微颤,却听秦仲继续道:
“那位林女医,是我师姐。
她临终前托我,若有一日再遇大疫,替她守住这枚银章。
如今,银章在你手上,我……”
他声音低下去,竟带着几分哽咽,“我愿与你并肩。”
七月初七,暑疫局开方。
林婉清与秦仲联名上奏:
“以青蒿、白及、紫背天葵为主,链霉素粗提液为辅,佐以针灸、艾灸;
设流动药棚三十,分置四城;
凡咳血者,先问诊,后分症,再给药;
药钱——照旧,能给的给,不能给的不给。”
奏折呈上当日,京师暴雨。
雨停时,暑气稍退,青绿局门口的队伍却未减。
林婉清站在台阶上,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冲淡了衣袖上的药渍,却冲不淡眼底的光。
她伸手,接住檐角坠落的雨珠。
水珠在她掌心晃了晃,倒映出满城灯火——
灯火尽头,是太医院的高墙,是疫民的棚户,是即将被青绿旗一寸寸点亮的黑夜。
她轻声说:
“京师,我们守住了。”
雨声轰鸣,却盖不住她心底那句更响亮的回应——
“瘟神,我们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