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晨雾未散。
黄河风陵渡,浊浪拍岸,像千万匹野马同时扬起鬃毛。
码头石阶上,三百匹骡马、一百二十辆独轮车排成蜿蜒长龙,每辆车辕插一面巴掌大的青绿旗,湿漉漉地贴在木板上。
林婉清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御史周衡亲批的通关文牒,纸边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药材怕潮,再加一层油布!”
“链雾粉轻拿轻放,摔一瓶,十条人命!”
她的声音被风撕碎,又被学徒们一声声接力传下去。
赵掌柜裹着羊皮袄,山羊胡上沾满盐霜,正带着人把最后一箱紫云膏搬上船;染坊少东把靛蓝布裁成防雨篷布,颜色被水气晕得发暗,却仍旧鲜亮。
林逸蹲在船头,用炭笔在船帮画记号:
“庆川——风陵——洛阳——京师”,
每画一个点,就回头冲姐姐笑一下,牙白得晃眼。
船队离岸不过三里,上游忽然漂来一片黑鸦鸦的竹筏。
竹筏头插白幡,上书“瘟神过境”四字,筏上横七竖八躺着咳血病人,衣衫褴褛,像被潮水推上岸的破布。
领头的乡绅远远朝船队拱手:
“行个方便,借个道!送瘟神去下游,免得祸害本乡!”
林婉清心头一紧——下游正是京师方向。
她一把夺过船夫长篙,横在竹筏前:
“瘟神不是送走的,是治好的!”
乡绅认出她腰间的青绿令旗,脸色微变,却仍强撑:
“林大夫,黄河水急,筏子一撞就散,您行行好——”
话音未落,竹筏上一名老者突然剧烈呛咳,一口血喷在白幡上,像开了一朵恶花。
林婉清再不迟疑,纵身跳上竹筏,手指按向老者颈侧——脉象洪大,高热,皮下结节连片。
耐药株,且合并急性败血。
“把竹筏拖上岸!”她回头吼,“赵掌柜,卸紫云膏!林逸,烧水!”
乡绅急得跺脚:“不能上岸!上岸瘟神就冲进村了!”
林婉清抬头,目光冷得像河心的冰:“那就让它冲进我的船队!
我保你一村,也保下游万民!”
半个时辰后,河滩成了临时病坊。
紫云膏的罐子排成一排,链雾粉的瓷瓶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婉清用竹筒听诊器挨个检查,笔尖飞快记录:
“一号,男,五十二,咯血三日,链霉素过敏;
二号,女,三十七,皮下结节溃烂……”
乡绅看得目瞪口呆,手里攥着的“送瘟神”白幡不知不觉掉进了泥里。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跪在林婉清脚边:“大夫,您救我娃,我给您当牛做马!”
林婉清托住她手肘,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不用当牛马,当青绿之盟的人就行。
会熬药的熬药,会做饭的做饭,会写字的写字——
人人有功,人人有命。”
当夜,船队泊在风陵渡下游十里。
篝火一圈圈围起来,像给黄河岸镶了条橙红的边。
林婉清坐在火旁,用匕首削青蒿枝做记号。
周衡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递过一只羊皮水囊:
“喝点,驱寒。”
林婉清接过,抿一口,是淡甜的麦芽酒。
火光映在她脸上,映出眼下两弯青影。
“御史大人,”她轻声道,“过了黄河,就进河南境。
那边疫情比庆川重十倍,我怕……”
周衡打断她,指了指篝火外圈——
那些白天还奄奄一息的病人,此刻正围着火学熬紫云膏;
乡绅的“送瘟神”白幡被裁成布条,绑在青蒿枝上,变成一面面小小的青绿旗;
孩子们用河滩湿沙堆成“药山”,插上树枝当“链雾瓶”,嘻嘻哈哈。
“怕什么?”
周衡的声音混着火光,低沉却有力,“
你瞧,瘟神还没进河南,青绿旗已先插满黄河岸。”
子夜,风起。
篝火被吹得猎猎作响,火星子溅上夜空,像一群挣脱束缚的萤火虫。
林婉清起身,把最后一株青蒿幼苗插在船头裂缝里——
那是她特意留的“引路草”,无论走多远,都要带着庆川的根。
她回头,看见林逸带着孩子们排成一行,小手高举,像举着火把:
“青绿之盟,北上!北上!”
稚嫩的声音被风卷过河面,卷向更远的黑暗。
林婉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课堂——
老师说过,医学不是一个人的逆行,而是一群人的星火。
此刻,黄河的浪头正高,星火却更高。
她握紧青绿令旗,纵身跳上船头。
船桨破水,溅起碎银般的浪花。
在星火与浪花的交汇处,她轻声对自己说:
“走吧,去告诉天下——
瘟神横行处,青绿亦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