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滚过庆川上空的第一夜,医馆后山的积雪轰然坍塌,露出大片湿润的黑土。林婉清提着风灯巡圃,灯罩里跳动的火苗把青蒿新生的嫩芽照得透亮——它们挨过了雪,正铆足了劲往高处窜,像一群憋了一冬的孩子。
“林大夫——”
山道上传来急促的呼喊。林婉清回头,看见县太爷的幕僚老何踉跄跑来,怀里抱着一个包袱,月光下包袱皮上洇出深色痕迹。
“东乡……东乡出事了!”
包袱落地散开,十几片青蒿干叶滚出来,叶面布满诡异的黄斑。老何喘得像破风箱:“那边的病人服了您配的青蒿-链霉素汤,前两日好转,今日突然高热、咯血,还起了满身疹子!乡老们……乡老们说是冲撞了山神,要烧死病人祭神!”
林婉清蹲身拈起一片病叶,指尖轻碾,黄斑处溢出淡褐色汁液。她心里“咯噔”一声——耐药突变株,比预计提前了整整一季。
“备马!”她扭头喊,声音冷得比夜风还利,“再把我的三号药箱抬出来,多带冰胆、黄连、紫背天葵!”
…
东乡的祠堂前,火把照得人脸如鬼。
十几个病人被麻绳捆在木桩上,脚下堆满干柴。最前头是个十三岁的丫头,正是送千层底鞋的小姑娘——她娘也在其中。老神婆挥着桃木剑,尖声念咒,火星子溅到丫头脚边,顿时燎起一串水泡。
“住手!”
林婉清纵马冲过人群,缰绳勒得马前蹄高扬。她翻身落地,直接挡在火把与木桩之间,衣袖被火舌舔焦一片,她却半步不退。
“谁再动一下,我就以县太爷令牌治他扰乱防疫之罪!”
铜令高举,火光下“通”字如血。人群骚动,却无人再敢上前。
她转身,一把扯断捆丫头的麻绳,指腹按在她颈侧——脉如奔马,高热40℃,全身弥漫性红斑。
“是链霉素过敏叠加耐药株感染,不是中邪!”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刀子划破黑夜。
“把祠堂清空,病人全部抬进来!三炷香内,我要艾草、生石膏、井华水各十斤!”
…
祠堂里,林婉清用井华水调了紫背天葵汁,撬开丫头牙关灌下去;又拿冰胆磨粉,用蛋清调敷红斑。忙到鸡鸣时分,丫头的高热终于退成低烧,呼吸平稳下来。
祠堂外,乡老们围成一圈,脸色青白。林婉清走出来,衣袖全是药渍,声音沙哑却坚定:
“冲撞的不是山神,是病菌。再烧人,只会让它传得更快。”
她让老何当场宣读县太爷新令:
“凡阻挠防疫者,以害民罪论处!东乡设临时病坊,由医馆接管!”
…
回城的马背上,林婉清打开随身札记,在“链霉素”旁重重画了一个叉,另起一行写:
“耐药株出现,需改方。青蒿加大剂量,加紫背天葵、黄连、生石膏;过敏者改用白及胶浆。另:民间恐慌易酿大祸,须设‘防疫宣讲队’。”
…
七日后,庆川城四门同时贴出告示:
“自今日起,凡咳血、潮热者,免费入‘东厢病坊’;
凡造谣惑众者,枷号三日;
凡自愿加入防疫宣讲者,日给米一升、药茶一壶。”
告示前,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喜色,更有人当场报名。
林婉清站在城楼上,看着报名处排起的长队,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姑姑,我也报名!”
她低头,看见小男孩——如今已是“青蒿大将军”——踮着脚尖把名字歪歪扭扭写在竹简上,旁边紧跟着的是他的母亲,手里攥着那双终于纳完的千层底布鞋。
妇人抬头,冲她笑,眼里有泪,却亮得像春日的第一束光。
…
惊蛰那天,第一声雷响过,春雨淅沥而下。
东厢病坊的屋顶新铺了茅草,雨珠顺着檐角滴落,打在青石阶上,叮咚作响。
林婉清冒雨巡房,检查完最后一个病人,回身时,看见林逸带着十几个新收的学徒站在廊下——人人臂上缠着青蒿枝编的绿环,像一圈圈小小的春天。
“姐,他们想学‘灭菌法’,也想学怎么跟乡亲们说话,不让他们害怕。”
林婉清笑了,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却冲不淡眼里的光。
“好。从明天起,上午讲药理,下午讲人心。”
她抬头望向远山,雨幕中青蒿连绵,泛起一层朦胧的绿浪。
那绿浪里,藏着她尚未写完的方子,也藏着这座小城刚刚苏醒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