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夜，庆川县罕见地下了场透雨。

雨丝斜斜砸在青瓦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拨动琴弦。林婉清趴在东厢病坊的案上，用鹅颈灯罩护着一盏油灯，把最后一份“耐药株追踪表”校对完。墨迹未干，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映得她眼下两片乌青更深。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潮湿的风夹着药草味涌进来。

“姐，人来了。”林逸压低声音，侧身让进一位披蓑衣的老者。老者摘斗笠，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竟是城南“回春堂”的当家赵掌柜，昔日与林家医馆最不对付。

赵掌柜拱手，掌心托着一只朱漆小匣。

“林大夫，老朽是来投帖的。”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支琉璃管，管壁贴着金箔标签——“云胆·十年陈”。

“回春堂镇店之宝，”赵掌柜声音发涩，“愿捐作‘青绿之盟’首批公用药材。”

林婉清微微一怔。

“青绿之盟”是她昨夜才写下的草议：联合庆川大小药铺、乡绅、富户，建立公共药库，专供耐药肺痨患者。没想到风声刚放出去，第一个响应的竟是昔日对手。

“赵掌柜不怕赔本？”她抬眼，语气里带着调侃，也带着试探。

老者苦笑一声，撩起袍角露出小腿——上面赫然一片红斑，尚未结痂。

“老朽也中招了。”他轻声道，“这几日咳得睡不着，才晓得什么叫‘同病相怜’。林大夫若肯收我入盟，回春堂愿献半条街面作熬药房，另出学徒六人。”

林婉清阖上匣子，郑重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那便请赵掌柜明日辰时，到医馆后园共植‘青绿旗’。”

……

翌日清晨，雨霁天青。

后园那株最早抽芽的老青蒿旁，竖起一根三丈高的青竹竿，竿顶悬着一面新缝的旗——青底绿纹，中央绣一株双叶青蒿，叶脉用银线勾成“十”字，既像药碾，又像利剑。

旗下，庆川县有头有脸的医药行、乡绅、富户、药农代表，竟来了三十余人。

赵掌柜第一个上前，用锄头掘开湿土，把一株青蒿幼苗栽进圈里。

随后，县太爷夫人牵着痊愈的小公子，亲手浇下一瓢井水；染坊老板抬来一缸靛蓝，倒进旗旁小渠，瞬间染绿半畦药田；最末一个是纳鞋老妇人，她把那双染血的千层底布鞋埋在青蒿根下，哽咽道：“让它陪着草长，也陪着人活。”

林婉清站在旗下，朗声宣布“青绿之盟”三约：

“一约，公库药材平价入仓，盈余济贫；

二约，耐药病例共诊共研，秘方共享；

三约，凡无故毁约、囤积居奇者，逐出庆川医药行，永不合作。”

声音不高，却在雨后初晴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惊起几只白鹭，掠过青绿相间的药田。

……

当夜，医馆灯如昼。

林婉清把新拟的《青绿之盟章程》摊在案上，赵掌柜、县太爷幕僚、染坊少东、老妇人围坐一圈，灯影里人人眼里燃着同样的火。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檐下雨滴。

林逸掀帘进来，脸色发白：“姐，北门外三十里，驿站传来急信——京畿道御史南下巡查，听说庆川私设‘盟会’，恐有结党之嫌。”

屋内一瞬寂静，烛火噼啪。

赵掌柜攥紧拳头：“御史若真来，老朽顶着！回春堂百年字号，还怕他一句话？”

县太爷幕僚却皱眉：“御史带的随行太医，是太医院判周衡——此人最是守旧，曾上折子说肺痨乃‘天刑’，不可妄治。”

林婉清指尖轻敲桌面，忽地起身，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叠薄册——那是她连夜抄录的《耐药肺痨病案实录》，每页都盖了县衙朱印、病家手印。

“御史要查，便让他查。”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刀刃般的锋，“从明日起，青绿之盟义诊三日，所有病例、药账、疗效，张榜公示。再请御史亲眼看一看——庆川的‘结党’，是结在人心，还是结在救命的稻草上。”

她转向赵掌柜，目光灼灼：“赵老，烦您联络各行，三日之内，把‘青绿旗’插遍庆川每一座药铺、每一口井台。要让御史入城第一眼，就看见满城青绿。”

众人齐声应诺，烛火被他们的呼吸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一面无形的旗，正在夜色里展开。

……

第三日傍晚，御史车驾抵庆川北门。

城门洞开，却无锣鼓，也无仪仗。

只有一条笔直的青石官道，两侧每隔十步便插一株青蒿，叶尖系着绿丝带，随风飘舞。

更远处，药铺檐下悬青旗，染坊晾靛蓝的布匹像波浪，井台边老妪舀水，木桶上也画着一株青蒿。

御史掀帘，眉心一跳。

他看见城门口搭着一座简陋木棚，棚前悬着白布横幅——

“青绿之盟·义诊第三日”。

棚内，一排排病人戴着同款“呼吸罩”，安静候诊；棚外，赵掌柜亲自熬药，染坊少东记账，老妇人带着痊愈的孩子们唱新编的童谣：

“青蒿绿，药旗飘，肺痨病魔快快逃……”

御史沉默良久，终是抬步下轿。

他看见林婉清站在义诊桌前，一袭青布衫，袖口沾着草汁，却掩不住眼里的光。

“御史大人。”

她拱手，声音清朗，“庆川县令、青绿之盟，恭请大人验看——

验看我们如何与瘟神结党，又如何与天争命。”

御史望着面前长案上整齐码放的病案、药罐、青蒿苗，又望向远处那一面猎猎作响的“青绿旗”，忽然想起自己离京前，老妻咳血却不敢请太医的深夜。

他垂下眼，指尖在案上轻叩三下，低声吐出一句：

“本官……也咳过血。”

林婉清一怔。

御史抬手，摘下自己腰间玉佩，放在案上——

“以此玉为证，青绿之盟，算本官一股。”

玉佩温润，正中雕着的，竟是一株小小的兰草，叶脉与青蒿交错，宛如旧识。

……

当夜，御史宿在医馆。

他秉烛翻阅《耐药肺痨病案实录》，越翻越快，最后停在最后一页——

林婉清用蝇头小楷写下的结语：

“瘟神无眼，人有心；

青绿之盟，盟在人心。”

烛泪滚落，晕开一点朱红，像极了一粒初生的青蒿籽，落在纸上，也落在庆川漫长的春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