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在一夜之间。

庆川县城的屋脊被初雪抹成一片素白，唯有城北义仓前的两口大锅仍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锅是白粥，一锅是深褐色的青蒿-白及煎剂。药香与米香混在一起，顺着北风飘出半条街，把蜷缩在墙角的人一个一个勾出来。

“报病的先来这儿领牌子——红绳的是咳血，蓝绳的是咳嗽超过半月！”

林逸戴着自制的“呼吸罩”，声音闷在纱布后面，却仍盖不住少年人的清亮。他面前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人人手里攥着一只粗瓷碗，碗底用炭笔写着编号。

昨夜雪重，棚顶被压塌一角。张铁匠正带着徒弟抢修，叮当声里，县太爷的亲兵把一袋袋木炭扛进来，火星子溅在雪地里，嗤啦作响。有人悄声嘀咕：“这阵仗，比过年还热闹。”

……

巳时，医馆正堂。

林婉清把最后一例痰检样本封进琉璃管，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衣衫褴褛的小丫头，约莫六七岁，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灰扑扑的包袱。

“大夫……我娘说，把这个给您，就当药钱。”

包袱打开，是一双纳到一半的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鞋头却染着几点暗红——咳血时溅上的。

林婉清喉头一紧，蹲下去握住孩子冻得通红的手：“鞋子我收下，可你娘得先吃药。告诉姐姐，她咳了多久？”

“从第一场雪咳到第二场雪。”

孩子用袖口抹了把鼻涕，忽然怯怯补一句，“我娘还说，如果救不活，就把她烧在医馆后山，别让病传给邻居。”

堂内瞬间安静。

几个正在分药的学徒红了眼眶，林婉清却只是轻轻把孩子揽进怀里，声音低而笃定：“回去告诉你娘，她不会死。庆川的雪，还等着她踩新鞋子看梅花呢。”

……

午后，西厢“隔离病室”。

小男孩的母亲终于转阴，被允许隔着竹帘探视。

妇人跪在帘外，额头抵着青砖，泣不成声：“大夫，您救了我家两代命……”

帘内，孩子正端着药碗，学林婉清的样子认真吹凉，奶声奶气地纠正：“姑姑说，这叫‘科学’，不叫神仙。”

一句话，把满屋沉重都吹散了。

林婉清站在帘侧，手里转着那枚“通”字令牌，忽然开口：“大嫂，可愿留下来做帮手？义仓缺个熬粥的熟手。”

妇人猛地抬头，泪眼里先是惶惑，继而迸出光来：“愿！一百个愿！”

……

傍晚，后园青蒿圃。

雪后的泥土松软，踩上去吱呀作响。林婉清带着几个痊愈的孩子移栽第二批青蒿幼苗。

最小的那个——曾经咳血的小男孩——如今举着竹片当剑，在垄沟里跑来跑去，嘴里嚷着：“我要当青蒿大将军，专打痨病怪！”

孩子们笑成一团，笑声震得枝头的雪簌簌落下。

林逸抱着一摞新制“呼吸罩”过来，神秘兮兮：“姐，张铁匠又改进了，夹层里加了棉纱，戴一整天都不闷。”

林婉清接过一只，指尖摩挲着细密的针脚，忽然想起那双染血的布鞋，轻声道：“让张师傅再做一批小号，孩子们用。”

……

夜深，医馆灶间。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林婉清侧脸通红。她正把今日记录的医案一页页烘干，墨迹在火光里跳跃。

最后一页，是写给“未来”的备注：

“——链霉素粗提纯度仅三成，已出现两例皮疹。需改进过滤法；雪后气温骤降，青蒿幼苗需覆草防冻；县太爷提议设‘女医局’，可收寡妇、孤女为学徒，已应允。”

写完，她吹熄油灯，推门而出。

雪后的夜空澄澈如洗，银河像一条被冻住的河。远处义仓的灯火尚未熄灭，隐约传来妇人们轮班熬粥的笑语。

林婉清站在台阶上，摊开掌心。

一片雪花落在她因常年炮制药材而略显粗糙的指纹里，六瓣晶枝，竟与青蒿的花序微妙重合。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课堂上，老师说过的一句话：

“医学，是让雪花落在该落的地方。”

此刻，千万片雪花正无声地覆盖这座小城。

而在每一片雪花的阴影里，都有微弱的火星悄悄亮起——

那是青蒿的绿，是链霉素的清苦，是孩子们奔跑时的汗气，是妇人重新点燃的灶膛。

星火虽小，足以燎原。

林婉清拢紧披风，抬脚踏进更深的雪夜。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雪会化，草会青，而这条由她亲手点燃的星火之路，将沿着雪水浸润的土地，一路蜿蜒，一路生长。

雪晴·星火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