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未至,霜意先临。
西厢房新改的“隔离病室”里,炭火微弱,映着一排整齐的白瓷药罐。林婉清把最后一只灌满链霉素粗提液的玻璃瓶放进木盒,抬手抹去额头的汗。炉火噼啪一声,仿佛也在替她松一口气。
“姐,外头又送来两例。”
林逸推门而入,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桑皮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
“东街米铺、城西染坊,各一人——咳血、盗汗、午后潮热。”
林婉清接过纸条,眉心微蹙。短短半月,已出现七例新增,其中三例与县太爷府有过交集。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耐药结核在这个时代提前“觉醒”,并且开始社区扩散。
“把新病例安置到北厢,告诉学徒们,一级防护。”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去请张铁匠连夜打三十只‘呼吸罩’,照我画的样子做。”
那是她用竹篾、纱布和薄铜片仿制的简易口罩,如今要批量赶制。
林逸刚要走,又被她喊住:“等等。”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进弟弟冰冷的手心,“夜里冷,含着暖暖。”
少年咧嘴一笑,揣着糖蹦出门去。
……
子时,医馆后园的药圃覆了一层薄霜。
林婉清蹲在青蒿架旁,借月光记录叶片变色情况。背后传来轻轻脚步,她回头——县太爷披着狐裘,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灯影摇晃,映出他眼角未褪的血丝。
“林大夫。”
男人声音低哑,像是被霜打了的芦苇,“府中又有两个丫鬟发病。本官……信你了。”
他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放在石阶上,“这是本官库里的五十年老山参,外加纹银五百两,只求你救我儿,也救这一城百姓。”
林婉清没有推辞,只伸手接过锦盒,指腹却在盒底摸到一方冰凉硬物——
一枚铜制令牌,上刻“通”字。
县太爷深深一揖:“持此令,可调动城门守卒、粮仓、药市,任你差遣。若有阻拦,先斩后奏。”
月色下,林婉清握令起身,眼底倒映灯火,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炭。
“那就请大人明日辰时,开北城义仓,设粥棚、煎药棚,凡咳血者免费供药一日。再贴告示:凡主动来报病者,赏钱三十文——我要让‘圈里’的病人自己走出来。”
县太爷怔了一瞬,随即重重抱拳:“本官亲自督办。”
……
雪落的第一夜,医馆灯火通明。
北厢房外,张铁匠送来的“呼吸罩”堆成小山;学徒们正用滚水煮纱布,蒸汽在檐下凝成白雾。林婉清把链霉素粗提液分装入竹制喷雾壶,命人给每一顶帐篷喷洒消毒。
她自己则提着药箱,踏着半寸薄雪,走进最早收治的小男孩病房。
孩子正趴在窗边,用指头在冰花上画圈。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脸颊终于有了孩童的红润:“林姑姑,我今天没咳血。”
林婉清蹲下来,替他掖紧被角,从袖中掏出一只草编的蚱蜢:“奖励。”
孩子眼睛一亮,又怯怯问:“那……我阿娘什么时候也能回家?”
林婉清望向窗外,雪片穿过灯火,像无数细小的飞蛾。
“快了。等雪停了,等城里不再有人咳血,我们就一起回家。”
……
五更鼓响。
林婉清回到案前,翻开新一页医案。墨迹未干,她写下标题:
《青蒿链霉素联合疗法对耐药性肺痨之早期干预——庆川县疫案实录》。
笔尖一顿,她又添一行小字:
“愿此星火,长照杏林。”
窗外,雪已覆满青蒿旧圃。
而在更远的天际,一线鱼肚白悄然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