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云洲,湿热难耐。蝉鸣声嘶力竭地撕扯着空气,仿佛在宣告季节的极致热烈与短暂。
随桉的病情,如同这盛夏的天气,在短暂的平静后,再次急转直下。
起初只是低烧的回归——37.5°C,不高,却顽固地徘徊不去。然后是手指关节的晨僵时间延长,膝盖在上下楼梯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糟糕的是,她开始频繁地头痛,那种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后脑的、钝刀割肉般的疼痛,让她常常蜷缩在床上,咬着被角无声地颤抖。
商序立刻带她去复诊。检查结果冰冷而残酷:抗双链DNA抗体滴度再次升高,补体C3、C4水平下降——狼疮活动度反弹了。医生皱着眉头调整了用药方案,增加了免疫抑制剂的剂量,同时严肃地警告:“如果这次控制不住,可能需要考虑更激进的疗法,比如血浆置换或者生物靶向治疗。但费用……”
“用最好的方案。”商序打断医生的话,声音冷硬如铁,“钱的事,我来解决。”
走出诊室,随桉的脸色比医院的墙壁还要苍白。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浮肿的手背和上面密密麻麻的针眼,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商序……要不,我们试试普通药物吧?生物制剂太贵了,你……”
“闭嘴。”商序罕见地厉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我说了,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随桉被他罕见的严厉震住了,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艰难地跟在他身后,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小树。
当晚,商序在书房(小阳台)通宵工作到凌晨四点。他接了三份紧急的算法优化兼职,每一份都要求在48小时内交付。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憔悴的脸上,眼下的青黑如同淤血,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只有偶尔停下来揉捏太阳穴时,那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才泄露了这具身体已经濒临极限的事实。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时,商序终于合上电脑,踉跄着站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墙壁,等待那阵天旋地转过去。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卧室,却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心脏几乎停跳——
随桉不在床上。
被子凌乱地掀开,床头柜上的药盒打开着,几粒药片散落在桌面上。窗户大开着,夜风卷着窗帘翻飞,像一只挣扎的、苍白的翅膀。
“随桉?!”商序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嘶哑破碎。他冲向浴室,没人;厨房,没人;整个小小的出租屋,空荡荡的,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回荡。
手机!他颤抖着拨通随桉的电话,却听到熟悉的铃声从卧室枕头下传来——她没带手机。
商序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无数可怕的念头如同暴风雨中的闪电,劈开他的理智。他抓起钥匙,冲出门去,连鞋都来不及换,穿着拖鞋就奔下了楼梯。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还亮着,在渐亮的天色中显得苍白无力。商序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小区里横冲直撞,呼喊着随桉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晨雾中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榕树……那棵他们窗外的老榕树!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他。随桉常常坐在窗边,看着那棵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曳,眼神恍惚。
商序冲向小区中央那棵巨大的老榕树。树冠如盖,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然后,他看到了她。
随桉穿着单薄的白色睡裙,赤着脚,站在榕树下的石凳上,仰着头,望着树冠间透出的、支离破碎的天空。晨风吹动她稀疏的短发,露出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侧脸。她的姿势有种诡异的平衡感,像一只随时可能振翅飞走的鸟,又像一片即将随风飘落的枯叶。
“随桉!”商序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将她从石凳上抱下来,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在怀里。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随桉在他怀里安静得出奇。她没有挣扎,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日出。”
商序的身体僵住了。他松开一些,低头审视她的脸。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却平静得可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笑容,比任何痛哭都更让他心惊胆战。
“回家。”他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决,不容任何反驳。
回到家,商序强迫随桉吃了药,喝下热牛奶,然后严密地监视她躺下。他坐在床边,目光一刻不离她的脸,仿佛害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随桉却异常安静顺从。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真的只是出去散了步,看了一场日出。
但商序知道,不是这样的。那个站在石凳上、仰望树冠的身影,那个平静到诡异的微笑,那声轻飘飘的“想看日出”……所有的细节都在他脑海中尖叫着同一个可怕的猜测。
随桉想结束这一切。
这个念头如同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商序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猛地俯下身,将脸埋进随桉颈窝,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病气,声音闷闷的,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和恳求:“别这样……随桉……别丢下我……”
随桉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她的手轻轻抚上商序的头发,那曾经乌黑浓密的发丝,如今也多了几根刺眼的白。
“商序……”她轻声唤他,声音带着某种决绝的平静,“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商序抬起头,对上她异常清醒的眼神,心脏再次揪紧:“什么?”
随桉深吸一口气,泪水流得更凶了,但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替我看遍世界,画我没画完的画……”
“别做傻事。”
“求你……答应我。”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商序心上,砸得他血肉模糊,肝胆俱裂。他猛地直起身,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抗拒:“闭嘴!不许说这种话!你会好起来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每年夏天都去湖边!你不能——!”
“商序!”随桉罕见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的咆哮。她颤抖着伸出手,捧住他扭曲的脸,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但眼神却坚定得可怕,“答应我!这是……我唯一求你的事!”
商序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的暴戾渐渐被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绝望取代。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吞咽下无数锋利的玻璃碴。最终,在她哀求的目光中,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答应你……好好活。”
这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钉子,一字一句钉入他的灵魂,成为他此生最沉重、最痛苦的枷锁。
随桉如释重负般地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明亮,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她拉过商序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然后轻声说:“拉钩。”
商序看着她在灯光下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颤抖着伸出自己的小指,与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随桉轻声念着儿时的咒语,仿佛这样就能让这个承诺变得坚不可摧。
窗外,盛夏的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城市,热烈而灿烂,仿佛在嘲笑这室内的绝望与悲凉。
商序看着随桉终于安心睡去的脸,看着她嘴角那抹释然的微笑,心如刀绞。他知道,今晚他许下的,是一个可能让他生不如死的承诺。但他更知道,如果拒绝,随桉将带着怎样的恐惧和不安继续与病魔抗争。
他宁愿自己背负这枷锁,也要给她片刻的安心。
夏夜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商序坐在床边,看着随桉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轻轻抚平。他的眼神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暗流和决绝。
“好好活……”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承诺,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这个夏夜,随桉用她最深的恐惧和最重的爱,为他戴上了名为“承诺”的枷锁。而她不知道的是,有些枷锁,注定要在最深重的绝望中,被最决绝的方式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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