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三周后,凶险的急性期终于被凶猛的药物暂时压制下去。随桉的体温恢复了正常,关节的剧痛有所缓解,24小时尿蛋白定量也下降到了相对安全的范围。医生评估后,同意她出院,转为门诊定期复诊和长期维持治疗。
出院那天,云洲下着小雨。商序一手撑着伞,一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随桉。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宽檐帽和口罩,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依旧大却失去了许多神采的眼睛。激素导致的“满月脸”和浮肿尚未消退,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虚胖而笨拙。曾经轻盈的步伐,如今也变得迟缓而小心翼翼。
回到他们那个被称为“光的小屋”的出租屋,气氛却截然不同了。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松节油和阳光的味道,而是淡淡的药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郁的气息。
生活,进入了漫长而磨人的消耗期。
随桉每天需要服用一大把药片:激素是绝对的主角,维持剂量依然不小;免疫抑制剂防止免疫系统再次叛乱;钙片和维生素D对抗激素带来的骨质疏松风险;保护胃黏膜的药物……五颜六色的药丸,堆满了小小的药盒,像一座座冰冷的小山,提醒着她与常人不同的、需要依赖药物维系的生命。
激素的副作用并未因出院而消失,反而像慢性毒药,持续地侵蚀着她。
“外貌的剧变”是最直观的打击。浮肿的“满月脸”、水牛背、腰腹部堆积的赘肉……镜子里那个陌生而臃肿的身影,每一次对视都像是一次凌迟。她开始抗拒照镜子,抗拒拍照,甚至抗拒出门。曾经最喜欢的鹅黄色连衣裙,被塞进了衣柜最底层,换成了宽松、深色、能最大限度遮盖身材的衣服。那头曾经蓬松柔亮、被她精心打理的长发,开始大把大把地脱落。每次洗头,看着水池里缠绕的、触目惊心的发团,她都会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最终,她狠心剪掉了长发,留下勉强能遮住耳际的、稀疏而毛躁的短发。
“情绪的阴霾”如影随形。虽然不再有住院初期那种剧烈的情绪风暴,但一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低落感却牢牢抓住了她。她常常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眼神空洞。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包括她曾经视若生命的画画。画架孤零零地立在阳台一角,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商序偶尔会提议:“今天阳光不错,要不要画点什么?” 她只是恹恹地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没灵感……不想画。” 那份曾经点亮她生命的创作热情,仿佛被厚厚的尘埃覆盖,再也无法点燃。
身体的“虚弱和敏感”更是如影随形。稍微走远一点就气喘吁吁,容易感冒,一感冒就可能诱发狼疮活动。她必须严格避光,即使在阴天出门也要全副武装,帽子、口罩、长袖长裤,像个活在阴影里的幽灵。曾经那个喜欢在阳光下奔跑、在人群里欢笑的小太阳,被彻底困在了方寸之间,变得沉默、敏感、易惊。
商序默默承担着一切。他重新投入了工作,但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全神贯注、高效运转。他需要时刻记挂着家里的随桉:药按时吃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中午的便当热了没?情绪还好吗?无数细碎的担忧像无数根丝线,缠绕着他的心神,让他难以真正沉浸在复杂的代码和项目中。
他的疲惫是肉眼可见的。眼下的青黑如同烙印,脸色是长期缺乏睡眠和高度紧张的蜡黄。在公司,他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参与讨论,完成任务,但同事们都察觉到了他的变化——那个思维敏捷、冷静高效的商序,似乎变得有些沉默寡言,反应也偶尔慢上半拍。一次重要的项目评审会上,他甚至在汇报一个关键数据时出现了明显的口误,虽然及时纠正了,但那份瞬间的卡壳和额角渗出的细汗,还是落在了领导和同事的眼里。
“商序,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项目结束后,小组长私下关切地问,“家里事情还没处理好?需要帮忙吗?”
“谢谢,不用。我能处理好。” 商序的回答依旧简洁冰冷,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他不需要同情,更不想让私事成为职场的谈资。他将所有的压力都死死地压在心里,像一座沉默的、濒临爆发的火山。
经济的压力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桉的门诊复查、血液检查、昂贵的进口免疫抑制剂、各种营养补充剂……每一项支出都像在商序紧绷的神经上又添一道重负。他的薪资不低,但面对这持续不断的、如同无底洞般的医疗开销,依旧捉襟见肘。他开始更加拼命地接一些私活——帮人优化算法、处理棘手的模型问题,常常在照顾随桉睡下后,再熬到凌晨两三点。
一天深夜,商序处理完一份紧急的兼职数据,揉着几乎要炸裂的太阳穴走出书房。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卧室门缝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轻轻推开门。随桉还没睡,背对着门侧躺着,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着极低的啜泣声。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屏幕上显示的,是她存在手机相册里、毕业典礼上那张照片——阳光、梧桐叶、学士服、她明媚的笑靥依偎在商序身侧,两人眼中都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商序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坐下。
随桉察觉到他的靠近,身体僵硬了一下,迅速按灭了手机屏幕,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试图掩饰自己的哭泣。
黑暗中,商序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一下一下,抚摸着随桉那头变得稀疏毛躁的短发。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怜惜和笨拙的安抚。
过了许久,随桉带着浓重鼻音的、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
“商序……我是不是……变得很丑了?”
“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我好想念……那个夏天……”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对逝去美好的追忆和对现实的无力。
商序抚摸她头发的手停顿了一下,心脏像被针密密麻麻地扎过。他俯下身,隔着被子,轻轻抱住她微微颤抖的身体,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丑。”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栖月湖边,那个追着光影画画的小太阳。”
“夏天……会再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随桉绝望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她转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紧紧抱住了商序的腰,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商序……我害怕……” 她在他怀里呜咽着,像只受惊的小兽,“我怕我……撑不到夏天……”
“别怕。” 商序更紧地回抱住她,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驱散她的恐惧,“有我在。我们一起撑过去。我们说好了的,每年夏天,都要去湖边。”
黑暗中,两人紧紧相拥。随桉的眼泪无声流淌,商序的手臂坚实有力。曾经的“小太阳”,光芒已被病痛和药物磨蚀得黯淡虚弱,像风中摇曳的残烛。而那个清冷的守护者,也在生活的重压下,透支着每一分精力,勉力支撑着这方摇摇欲坠的天空。
光在褪色,爱在消耗。但在这片被阴霾笼罩的方寸之地,他们依旧死死地抓着彼此,如同抓着深渊边缘唯一的藤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抗着无情的时光和残酷的命运。夏天,成了他们心中,一个遥远却必须抵达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