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夏夜用“拉钩”换来的、关于“好好活”的承诺，像一层薄薄的、自欺欺人的糖衣，包裹着随桉日益衰败的身体和商序濒临崩溃的灵魂。糖衣之下，是持续恶化的病情和不断堆积的绝望。
商序的失业，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他们本就摇摇欲坠的经济支柱。失去星宸那份高薪工作，意味着昂贵的生物靶向治疗费用瞬间成了无法承受之重。他不得不再次降低治疗标准，换回效果更差、副作用更大的传统免疫抑制剂。同时，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疯狂地寻找任何能快速带来收入的机会——高强度的短期项目、不眠不休的远程兼职、甚至是一些灰色地带的算法优化。他把自己当成了燃料，不顾一切地燃烧，只为维系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之光。
然而，命运似乎铁了心要将他们拖入深渊。就在商序勉强凑够一次治疗费用的当口，一场突如其来的重感冒，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击中了本就免疫系统脆弱的随桉。
感冒迅速演变成严重的肺部感染。高烧、剧烈的咳嗽、呼吸急促……随桉被紧急送回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直接住进了风湿免疫科的ICU（重症监护病房）。
ICU的大门，像一道冰冷的天堑，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各种仪器闪烁的冰冷灯光，是呼吸机沉闷的嘶嘶声，是护士匆忙而安静的脚步，是随桉苍白如纸、插满管子的脸。她的生命体征在药物的强行支撑下，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微弱地跳动，时高时低，牵动着门外所有人的心。
门外，是死寂的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冰冷的塑料长椅散发着寒气。商序像个没有灵魂的雕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ICU那扇厚重的、隔绝一切的门，仿佛要穿透它，看到里面那个正在与死神搏斗的身影。
几天几夜，他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胡茬凌乱地爬满了下颌，眼窝深陷，里面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却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沈喃从老家赶了过来，给他带了食物和水，他只是机械地摇头。周柏林教授听闻消息，托人送来了慰问金，他也只是沉默地收下，没有任何表情。
“商序，你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你身体会垮的！” 沈喃红着眼睛劝他。
“……” 商序没有任何反应，目光依旧锁在ICU的门上。
“随桉她……需要你撑住啊！” 沈喃的声音带着哭腔。
商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紧握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缝里甚至渗出了血丝。撑住？他靠什么撑住？他的光，就在那扇门后面，一点点地熄灭。
医生每天会出来进行短暂的病情沟通。每一次，商序都会猛地站起身，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医生口罩上方的眼睛，试图从那些冷静专业的叙述中，捕捉到一丝丝可能的转机。
“感染很严重，对多种抗生素反应不佳……”
“狼疮活动度很高，累及多器官……”
“呼吸功能衰竭，需要呼吸机支持……”
“情况……很不乐观。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四个字像淬了冰的匕首，一次次扎进商序的心脏。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四肢百骸都浸在冰水里。他强迫自己记住医生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药名，每一种可能的并发症，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分析着那些冰冷的、代表她生命流逝的数据。
沈喃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急又怕，忍不住小声啜泣。商序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他的世界，只剩下那扇门，和门后那个正在消逝的生命。
一个飘着细雪的冬夜。云洲罕见地落下了雪花，不大，细碎如盐粒，被寒风裹挟着，无声地落在寂静的城市里。
ICU的警报灯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刺耳的蜂鸣声划破了走廊的死寂！红灯疯狂闪烁，像垂死挣扎的心脏！
商序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从长椅上弹起！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他冲到ICU门口，却被冰冷的自动门无情地阻隔。他只能透过门上狭窄的观察窗，看到里面瞬间涌入的医护人员，看到他们围着那张病床快速而紧张地动作，看到各种仪器屏幕上的线条疯狂地跳动、扭曲、然后……渐渐拉平。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在瞬间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ICU的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了出来，摘下了口罩。他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痛。他看向门口那个如同石雕般僵立的年轻男人，嘴唇动了动，最终，用极其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宣判了那个早已预料却依旧无法承受的结局：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患者……随桉……于凌晨4点27分，因多器官功能衰竭……抢救无效……死亡。”
“死亡”。
这两个字，像两颗无声的子弹，精准地、缓慢地、射穿了商序仅存的最后一丝意识。
世界瞬间失声。走廊刺眼的灯光、沈喃崩溃的哭声、窗外飘落的细雪、甚至医生脸上沉痛的表情……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他的听觉、视觉、触觉……所有的感官都被剥夺。眼前只有一片无边无际、死寂的黑暗和空白。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呼吸，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他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像一具被瞬间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医生似乎又说了些什么，林薇扑在他身上哭喊着什么……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粘稠的液体从鼻腔里流出来，滑过嘴唇，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滴落在他胸前冰冷的地面上。
他茫然地抬起手，抹了一下鼻子。指尖沾满了鲜红的、温热的血。
哦，是血。
他看着指尖那刺目的红色，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仿佛那只是别人的血。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不再看ICU那扇门，不再看任何人。他迈开脚步，像一具提线木偶，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朝着走廊尽头走去。脚步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商序！商序你去哪？！” 沈喃惊恐地追上来，想要拉住他。
商序却像没有听见一样，甩开了她的手（动作并不粗暴，只是漠然地挣脱），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孤绝得像一座移动的冰山，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死寂寒气。
他穿过医院空旷冰冷的大厅，推开沉重的玻璃门。细碎的雪花夹杂着寒风，瞬间扑面而来，吹打在他脸上。他毫无知觉，只是麻木地走进这片冬夜的寒雪中。
雪，无声地落着。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沾着鼻血的前襟上。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寂静得可怕。
商序站在医院门口，望着这片被细雪覆盖的、死寂的城市。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悲伤，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他的光，熄灭了。
在这个飘着细雪的、寂静无声的寒冬凌晨。
随桉，他的小太阳，凋零了。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那片冰冷的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成一点微小的水渍，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眼泪。
然后，他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冰冷的雪花落满他苍白、死寂的脸庞。
冬雪无声，埋葬了所有的喧嚣，也埋葬了他生命中最后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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