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情蛊

晨雾凝结在木屋的窗棂上，像一串串未落的泪珠。火盆里的余烬明明灭灭，药炉咕嘟作响，白气氤氲中透出苦涩的清香。

小夭睫毛轻颤，喉间泛起腥甜。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斑驳的墙壁，指尖无意识蜷缩。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冷汗瞬间浸透中衣，她下意识按住小腹，皮肤下浮现出蛇形的淤痕。

“醒了？”涂山璟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低沉而疲惫。

她这才看清他跪坐在草席上，左手按在剑柄上，右手还握着半片龙骨碎片。他身上的青衫沾满血污，袖口撕裂处露出几道新鲜的伤口。

“相柳……”她刚开口，又是一阵剧痛袭来，五指深深抠进掌心，渗出血珠。

涂山璟立即起身走到床边，将手掌贴在她额头。冰冷的妖力顺着经脉游走，却激起小夭体内一阵红光。她瞳孔忽明忽暗，呢喃声里混着相柳的名字。

“别碰她！”门外传来防风意映的声音，“她体内蛊虫正在暴动！”

话音未落，小夭猛地坐起，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她抓住涂山璟的衣襟，指尖掐进他的后背血肉：“为什么囚禁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他？”

涂山璟没有挣扎，任由她发泄。他的眼神温柔而哀伤，像是看着一个在梦魇中挣扎的孩子。

“你不是他……”小夭忽然松开手，怔怔地看着涂山璟的脸，泪水无声滑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的手这么暖？”

防风意映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新熬的汤药。她看见两人纠缠的姿态，眉头微蹙，将药碗放在桌上。铜镜映出小夭脖颈处若隐若现的鲛人纹身，随着她的呼吸时明时暗。

“喝点药。”防风意映低声说，目光却落在小夭颈侧的鳞纹上。

小夭没有理会，只是盯着窗外的密林。她能感觉到相柳的气息越来越弱，痴情蛊的躁动便是最好的证明。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血迹染红了衣袖。

“你根本不懂……”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以为他是怪物，可你知道吗？他在龙骨狱里，一次次被撕碎魂魄，都只是为了等我。”

涂山璟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让你再一个人去冒险。”

“放手。”她猛地抽回手，瞳孔闪过一丝金芒，“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

防风意映突然笑了，手指摩挲着耳后的银色鳞纹：“九命相柳，死而复生，倒也算奇谈。”

小夭猛然抬头，鲛人纹身瞬间蔓延至耳后，周身温度骤降，形成一片薄薄的冰雾。她死死盯着防风意映，声音冰冷：“阁下似乎对他很了解？”

防风意映佯装整理裙摆，实则在观察小夭颈侧鳞纹的变化：“岂止了解，该说是……故人重逢。”

窗外惊雷炸响，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药炉里的汤药沸腾翻滚，溢出几滴滚烫的液体，在地上留下焦黑的痕迹。

“你们把他关在哪里？”小夭突然起身，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她扶住墙，吐出一口血，血液落在地上竟凝成冰晶。

涂山璟伸手要扶，却被她推开。他看着她踉跄的身影，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防风意映轻轻摇头：“你这样出去，只会害死更多人。”

“让开。”小夭以血画咒，空中浮现相柳面容，痴情蛊与血契同频震颤。她身后隐约浮现冰翼残影，虽然只是一瞬，却足够震撼。

“你会死的。”防风意映低声警告，“这次没人能救你。”

“值得。”小夭毫不犹豫地推开她，冲出门外。

暴雨倾盆，她站在泥泞中，感受着体内蛊虫的躁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相柳的心跳，微弱却执着。她抬起头，望向密林深处，那里藏着她的全部。

身后传来涂山璟的脚步声，他手里还拿着那半片龙骨碎片。

“我去帮你。”他说。

小夭没有回头：“不用了。”

“小夭……”他声音哽咽，“我曾经以为，失去你是我最大的痛苦。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痛苦，是看着你走向毁灭，却无能为力。”

小夭停下脚步，雨水中，她听见自己心跳与蛊虫的共鸣。她知道，这不只是爱，更是命运的召唤。

“对不起。”她轻声说，然后消失在雨幕中。

防风意映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去的身影，手指摩挲着耳后的银鳞。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那个替她封住逆行经脉的男人。那时的他，眼神温柔，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慈悲。

“真的值得吗？”她对着风雨呢喃。

木屋内，药炉突然爆开，火焰转为幽蓝。而在遥远的密林深处，某个地方，蛊虫突然跳了三下。

暴雨如注，小夭踩着泥泞向前走。每一步都陷进湿土里，像要把她永远困在这片密林深处。身后木屋的轮廓已经模糊，只剩雨帘织就的灰色幕布。

涂山璟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你会死的。"可她早就不怕死了。相柳的心跳正一下下敲在她心口，比蛊虫躁动更急，比雨水砸在树叶上的声响更清晰。

忽然脚下一滑，她跌坐在地。泥水混着血渗进掌心——方才掐破的伤口又裂开了。她望着掌心蜿蜒的血痕，想起那个雪夜。相柳跪在冰面上，脊背一道道被鞭子抽烂的伤。他抬头看她，眼神像现在这样疼。

"小夭。"有人轻唤她的名字。

她猛地回头，却只看见摇曳的树影。雨声中似乎夹杂着什么，像是锁链拖动的声响，又像是龙骨碎裂的脆响。

"相柳？"她颤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蛊虫在体内跳了一下，痛得她蜷起身子。她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这不是幻觉，他真的在呼唤她。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雨中格外清晰。她屏住呼吸，看见一个人影从树后走出。

是防风意映。

"你跟着我干什么？"小夭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冻住的溪水。

防风意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一滩。她抬手拨开额前的湿发，露出耳后一片银光。

小夭瞳孔骤缩。那不是装饰，是鳞纹。和相柳身上一模一样的鳞纹。

"你到底是谁？"她往前一步。

防风意映笑了："你不是要去找他吗？何必问我这些？"

"因为你认识他。"小夭盯着她的眼睛，"而且……你不恨他。"

防风意映的笑容淡了些。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一片泛着幽光的鳞甲。"二十年前，我在雪山迷了路。那时我以为自己会冻死在雪地里。"她轻轻摩挲鳞甲，"是个人救了我。"

小夭屏住呼吸。

"他替我封住逆行的经脉，说'活下去'。然后就走了。"防风意映抬起头，"你知道吗？那时的他，眼神温柔得像春日的溪水。"

小夭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知道那个眼神。在她第一次见到重伤的相柳时，他也这样看过她。

"所以你帮他？"她问。

防风意映摇头："我不知道他是谁。直到那天在龙骨狱，看见他被 chains 锁住，我才认出来。"她顿了顿，"可是小夭，你现在去救他，只会害死更多人。"

蛊虫突然剧烈跳动。小夭捂住心口，痛得蹲下身。她看见眼前闪过模糊的画面——相柳被 chains 锁在石壁上，血顺着铁链往下淌。他的眼神却始终望向某个方向，那是她离开的方向。

"让开。"她站起身，声音嘶哑。

防风意映没动。"你体内蛊虫已经失控。再往前走，你会先死。"

"值得。"小夭推开她，继续向前。

雨更大了。远处传来闷雷，像是有什么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