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平稳驶回京城。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单调而安稳。车厢里弥漫着淡淡暖意,还有方才旖旎亲昵后残留的宁静气息。
我早已从他腿上下来,并肩坐在软垫上,头轻轻倚着他宽阔的肩膀。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尽温柔地梳理着我额前微乱的鬓发。
马车在家门口石阶旁停稳。景渊先一步下车,却未如往常般径直入府。他立在车辕旁,转过身,朝车里的我伸出手。
我扶着他结实有力的手腕,踩着脚踏下车,带着几分慵懒卸下心防后的美艳。刚想抬步,却见景渊另一只手自袖中摸出一个狭长朴素的锦缎小盒。
“顺路买的。”语气平淡依旧,像递件无关紧要的东西,随手将盒子塞进我手里。
微微一怔,心底却浮起一丝期待。轻轻打开盒盖。
幽暗光线下,一支簪子安静躺在柔软缎子里。簪身是温润白玉,打磨光洁素雅,无繁复雕花。唯有簪头,被精雕成含苞待放的白梅骨朵。那梅蕊中心,似蕴着一点比玉色更温润、更不易察觉的红霞光泽。忍不住拿起细看。阳光透过车窗,白玉折射柔和内敛的光。
目光探寻至簪身内侧,发现两个极其细小、不凑近细看绝难发现的篆字——若非这段时日被他押着识字下了功夫,又或……心底隐隐知晓该寻什么,几乎无法辨认:正是“两心”。簪头花苞微翘的弧度,仿佛守护着一个呼之欲出的字谜。这分明是将同心之盟,深藏于玉梅花开的誓言里!
簪子本身已雅致出尘,这份隐秘心思与誓言,更是用心极致!顺路买的?鬼才信!一股滚烫暖流裹着蜜糖甜意,凶猛地撞向心头,眼眶微热。
紧紧握着这支小小白玉簪,抬头望向他。傍晚金红夕阳余晖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颗眼角的泪痣清晰如画。他似乎被我灼热注视看得不自在,微微别开脸,可那微微滚动的喉结却出卖了一丝窘迫。
看他这般,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眉眼弯弯,光华流转,故意晃晃簪子揶揄道:“这字刻得不错嘛,比我那狗爬的好多了。” 说着,毫不犹豫抽出这支梅花白玉簪,同时将自己原本那支略华丽的点翠金簪取下,一并塞到他手中,微微偏过头,将发髻朝他方向,语气带点催促撒娇:“帮我戴上?新簪子……配新心意?”
景渊眸光明显闪烁了一下,眼中碎芒流转。他接过白玉簪,神情专注如擦拭神兵。手指穿过我的发丝,小心避开扯痛之处,将那支白玉簪稳稳簪入我斜挽的发髻之中。温润白梅映衬墨黑发丝,素净坚韧,衬得眉眼愈发鲜活张扬,透出几分从未有过的英气柔美。
回到书房,红烛高燃,跳跃火焰映着熟悉书卷气息。案头堆着账簿,景渊重提旧事。他摊开一本新账册,却不翻页,从旁取过一张素白宣纸,蘸饱浓墨。
“手腕放松,指实掌虚。” 他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高大身影将我完全笼罩。手臂绕过肩头,宽厚温热的胸膛贴上后背,隔着薄衫传递滚烫温度与沉稳心跳。修长有力、带着薄茧的手掌覆上我握笔的手。这姿势亲昵暧昧,教导之名,包裹着霸道的圈禁。
笔尖点在纸上,留下浓黑墨痕。
他带着我的手,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连”。
手腕处传来他掌心温热的熨贴,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清晰传递着力量的方向。我微微侧脸,正好看到他专注于笔下线条的下颌轮廓,灯光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侧影,那丝拒人千里的清冷仿佛融入了烛光里。心念电转,猛地忆起玉簪内侧的“两心”,忆起归云庄后山那个烙印般的深吻,忆起他低沉的誓言。
“别动。”他微带笑意警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正要带我写第二个字。
我如挣脱某种禁锢般,手腕突然一翻,轻轻挣开他的手。在他略显错愕的目光下,深吸一口气,自己牢牢握紧了那杆沉甸甸的笔杆。
雪白宣纸上,墨迹还在“连”字尾笔处微微晕染。我没有看他,眼神前所未有地坚定,手腕沉稳,力透纸背,在“连”字旁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新字——
“同”。
“心”。
浓重墨迹在灯下泛着清冷幽光,如同我们悄然立下、再不更改的契约。笔画虽稍显稚嫩,却充满了从未有过的郑重与力量。
玉簪凝霜梅胜雪,结发连理两心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