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咬牙,抓起眉黛粉盒,依着老嬷嬷教导的只言片语,一通忙活。待我停下,镜中之人…眉毛像两条僵硬的蚕,脸颊如同抹了墙灰,双唇则红艳得好似刚饮了血。
“嫂嫂!爹娘的船靠岸了,哥让我来催…哇—!”
端木景澜风风火火推门而入,入眼便是我这副惊天地泣鬼神的“妆容”,惊得他一个趔趄,后退了半步,脱口而出:“嫂嫂你这是…准备去城隍庙演小鬼?还是把自己化成了这幅鬼样子?”
我正对着镜中尊容欲哭无泪,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我不会嘛!就…速成的…”
端木景澜瞧着我手忙脚乱又强装镇定的模样,桃花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强忍下戏谑摇头:“算了算了,顶着这张脸出去,回头爹娘该以为我哥娶了个画皮妖。还是我来吧!”
“你来?”我惊异地扭头看他,“你还会这个?”
端木景澜嘴角一扬,带着几分少年得色的炫耀,顺手便拿起了案上的胭脂笔:“那当然!以前埋奚姐姐若是出席宫宴大典,那些繁琐妆容来不及找梳妆嬷嬷,可都是我给她描画的!她还不信,结果画完比宫里的姑姑还好!” 他语气熟稔自然,手指已灵巧地沾了些许清水,开始为我修正那惨不忍睹的底妆。
我半信半疑地坐正身子,任由他在我脸上施展。借着光洁的菱花镜折射,我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门外抱臂静立的端木景渊。
他就站在雕花门廊的阴影里,阳光分割光影,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错落的斑驳。他的目光落在端木景澜忙碌的手指和我的脸上,眸光深邃难测,辨不出情绪,只有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
镜面如水,清晰地映照着两张极为相似却又气质迥异的俊颜。端木景渊是丹凤眼,眼尾斜飞,似寒星点漆,微挑的弧度带着天生的冷峻与疏离,偏偏左眼角下坠着一颗极其微小的、浅淡如泪的褐色小痣,奇异地中和了那份不近人情的凌厉,平添了几分近乎妖冶的魅惑。然而那周身萦绕的清冷气质,却又如月辉霜雪,将这妖冶硬生生压成了只可远观的孤高圣洁。
而镜中的端木景澜,则是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眸光流转间自带暖意,笑时眼角弯弯。鼻梁挺拔,唇形优美,五官轮廓更显周正明朗。可他偏偏习惯性地半眯着眼,带着点懒散痞气,生生将那君子之风扭成了玩世不恭的浪荡味儿。
我心里轻哼:兄弟俩,一个像冷玉雕成的精魅,偏生端方冷肃;一个像温润君子坯子,倒学得油腔滑调。端木家的血脉,怕不是专门生来自相矛盾的?
未及我深想,端木景澜已收了最后一笔,得意地一扬眉:“好了!嫂嫂自己瞧瞧!”
镜中人一扫先前鬼魅模样。清透的脂粉均匀铺开,黛眉细长弯如远山,双颊晕开淡淡的珊瑚色,唇瓣柔润如春日樱瓣。妆点恰到好处,既不失端庄稳重,又巧妙地放大了我眉眼间那份天然的灵动与倔强,掩去了几分锋锐,平添几许柔婉娴静。
“如何?”端木景澜叉腰,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对着镜子左右看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嘴上却还要哼一声:“…还成吧。”
端木府正堂,气氛肃穆却透着暖意。
公公端木泽业身着半旧藏青锦袍,身形依旧挺拔,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久经沙场的威势沉淀为不怒自威的厚重,眼神锐利如鹰,一一扫过堂下众人。婆婆柳氏则坐在他身侧,衣着素雅,眉目温婉沉静,却自有一股内敛的气度风华。
我跟在端木景渊身侧,依礼叩拜奉茶,呼吸微屏,掌心有薄汗沁出。纵是面对千军万马、刀剑加身也不曾如此紧张。
“儿子景渊,携新妇叶氏婉君,拜见父亲、母亲大人。”
公公接过茶,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我身上,那审视的目光不带恶意,却足以令人心颤。
“起来吧。”公公声音洪亮沉稳,啜了口茶,看向我,“叶家…南城槐树胡同的叶兆谦?”
“是。”我垂眸应道,心头一紧。灰鼠的调查,看来早就连叶家三代都扒了个底朝天。
“嗯。”公公应了一声,并未多言,转而看向端木景渊,“你这媳妇…身段模样都不错。性子如何?”
“禀父亲,”端木景渊侧身一步,极其自然地将我半护在身后,语气沉稳笃定,“婉君性子纯善率真,行事磊落,心思机敏,是儿子心悦之人。”
我靠,老狐狸还夸起我来了?
婆婆柳氏一直含笑听着,此时温声开口:“起来说话吧,都是一家人了。别拘着。”她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脸上,掠过我精心描画的眉眼时,眼中浮现满意的浅笑,“确实是个标致灵秀的孩子。这妆画得也好,倒有几分我们年轻时‘飞霞妆’的神韵,是宫里的师傅教的?”
什么宫里的师傅,你儿子化的!
我心下一跳,面上恭谨回道:“回母亲,是…是二弟景澜帮忙画的。”
这话一出,婆婆眼中笑意更深,看向一旁规规矩矩站着的端木景澜,带着促狭:“哦?我们景澜还有这手巧功夫?看来娘以后也该让你多帮衬着些梳妆了。”
端木景澜耳根唰地红了,强作镇定:“娘莫取笑儿子,不过是随手涂鸦,嫂嫂底子好罢了。”他悄悄瞄了一眼站在父母下手的上官埋奚,后者唇角微扬,对他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
公公也哼笑了一声,看向端木景澜的目光里倒没有责怪,反而有丝难得的放松:“总算做了点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