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外,庭院寂静。
我弟弟文轩一身月白长衫,负手立于玉兰树下。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疏离。他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花丛,看似赏景,身姿却隐隐是警惕的防御姿态。
端木景澜百无聊赖地从正堂出来透气,一眼便看到树下独立之人。他第一次见文轩便觉不同寻常。那份隐藏在书生表象下的锐气,瞒不过他。
“嘿,叶家小公子,”端木景澜踱步过去,笑得随意,眼底却带着试探,“听嫂嫂说你也习武?难得在这府里遇到半个同道,切磋两手玩玩如何?”
文轩回身,眸光清亮,对上端木景澜带着探寻和挑衅的桃花眼,微微一笑,既不热络也不冷淡:“二公子有兴致,文轩自当奉陪,还请手下留情。”
两人行至偏院小校场。
没有虚礼,气息一沉,两道身影瞬间交错!剑锋破空,带起凌厉的寒芒。
端木景澜走的是大开大合、刚猛霸道的路子,灵力催动剑锋,时而如烈火燎原,气势迫人。
文轩却截然不同!他的招式简洁到了极点,身法灵动诡异如鬼魅烟影。步伐挪移间妙到毫巅,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端木景澜势在必得的一击,长剑递出则刁钻狠辣至极,直取要害关节。那是无数次在真正地狱边缘锤炼出的本能!
叮叮当当!火星四溅!
端木景澜越打越是心惊。这小子才多大年纪?这身法,这剑术,这毒辣的眼光和应变!他那几处精妙防御和反击之势,竟被对方轻描淡写地一剑点破命门!剑尖划过他肩侧衣料带来的冰冷寒意,让他后背瞬间冒出冷汗!若非文轩最后关头剑尖微偏,只划破了衣裳,他这条手臂怕是要添新伤。
文轩眼中同样闪过凝重。端木景澜力量远胜于他,根基扎实得如同磐石,沙场磨砺出的悍勇与临危不乱的定力远超普通武者。自己纵然凭借诡谲身法和极致的杀招能占得一时之机,但久斗下去,内力雄浑度和持续爆发力远不如对方,必然会被拖垮。
“好了。” 清冷的声线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力量,瞬间穿透了剑鸣声。
一身月白的端木景渊不知何时已立于院门处,负手而立。阳光落在他挺拔修长的身形上,如霜似雪。
两道身影瞬间分开,各自还剑归鞘。汗珠顺着端木景澜的鬓角滑落,他抹了一把,呼哧喘着气,看向文轩的眼神充满了惊异与棋逢对手的兴奋。
文轩气息稍显急促,面色依旧如常,只是看向端木景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深邃的探究与评估。
“别打了…”端木景渊眸光扫过弟弟肩头划破的衣衫,又落在文轩微微收拢的右手食指指节内侧——那位置覆盖着薄茧。他声音平淡无波,“人要来用早膳了。刀剑无眼,莫要再弄坏了衣服。”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端木景澜身上:“景澜,你今日的袍子…换了吧。”
端木景澜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衣服破了,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下意识地目光四顾搜寻:“埋奚姐姐呢?”
端木景渊语气依旧平淡:“在兵器房那边,观摩灰鼠新做的机括暗器。”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补充,“她似乎…对灰鼠琢磨的那些小玩意儿很感兴趣。”
端木景澜闻言,脸上那点窘迫瞬间凝固,桃花眼倏地睁大,表情变得极其精彩——惊愕、难以置信、最后化作浓浓的危机感和醋意翻涌。“什么?她和那只灰毛耗子?看什么暗器?” 他声音都拔高了一分,再顾不得衣服,转身就朝兵器房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冲去。
文轩收回目光,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朝端木景渊拱手一礼:“姐夫。”
端木景渊微微颔首,深深看了文轩一眼:“…你和你姐姐,都很好。” 这声“姐夫”,便等于一种心照不宣的认可。
半月后,江南扬州,细雨如酥。
我们一行人住进了城内一家低调奢华却透着岁月沉淀感的客舍——悦来居天字号院落。此行明为游历,实则为处理那棘手的“官仓亏空连环案”。
安顿未几,麻烦便如影随形。
是夜,扬州府大牢深处。
一场精心策划的夜审刚进入核心,被秘密抓获的关键人物——原主簿钱松,尚未来得及吐露任何实质性口供,便毫无征兆地两眼翻白,口吐白沫,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毒!他牙齿里藏毒!”灰鼠第一个低喝,闪电般上前扼住钱松的下颌试图卸掉其关节防止咬舌,但已然迟了。一股腥甜中带着苦杏仁味的气息弥漫开,钱松喉头里“嗬嗬”两声,眼珠瞪得几乎脱眶,瞬间气绝身亡。
牢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我蹲身,指尖迅速划过尸体颈后、腕骨、下颌等处,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眉头紧锁:“确实是剧毒‘七步倒’,见血封喉。藏毒处…在臼齿深处一颗空心假牙内。需外力挤压碎裂才能触发毒囊。他刚才…情绪激烈过头,自己咬碎了毒囊。”
线索,在最关键的节点,断了。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被愚弄的愤怒笼罩着我们。
端木景渊静静地站在幽暗的光影里,月白色的袍角纤尘不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凤目愈发幽深。
“人死了?” 端木景澜面色铁青,忍不住低骂一句,“废物!”
“线索断了…”上官埋奚声音低沉,带着沙场的凝重。
端木景渊的目光缓缓扫过钱松僵硬的尸体,又看向牢房深处更深的黑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断了一条线,总会留下痕迹。”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栅栏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目光转向一脸烦躁不甘的端木景澜。
“景澜。”
“哥?”端木景澜下意识应道。
“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端木景渊语气平淡。“稍后我会安排一场闹剧。你,假装酒醉闹事,冲撞巡城千总。”
他顿了顿,看向一脸错愕的端木景澜,吐出一个名字:“你的新身份——漕帮打手,丁四。”
“什么?!”端木景澜桃花眼瞬间瞪圆,指着自己鼻子,“哥!为什么又是我?我进去干什么?装打手?扮囚犯?”
端木景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一股熟悉的、被“血脉压制”的寒意瞬间从端木景澜脚底板窜上头顶。
端木景澜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的不满和疑问瞬间噎在喉咙里,化为一声不情不愿的认命嘟囔:“…好吧…丁四就丁四…”他垮下肩膀,认命地嘀咕,“又是牢饭…难吃死了…”
我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嘴角忍不住要翘起,强行压住。
“灰鼠。” 端木景渊转向角落。
“小的在!”灰鼠立刻躬身。
“按景澜的‘新身份’,打点好他的一切背景脉络。要深,要真。”
“主子放心!保管根脚清白,查无可查!”灰鼠拍着胸脯保证。
端木景渊颔首,再次看向端木景澜,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清晰的警告:“记住身份。该听的,不该听的,给我听清楚了。敢暴露,或者再敢自作主张…” 后面的话没说,但那冰棱般的目光足以让端木景澜寒毛倒竖。
“知道了哥!绝对听话!当孙子都行!”端木景澜立刻保证,一脸严肃。
端木景渊不再看他,转而对上官埋奚道:“埋奚,你负责外线策应,盯紧几处可疑的码头仓房。”然后目光落在我和文轩身上,“婉君,文轩,跟我回去。”
他并未给我安排具体任务。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默默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