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局动山河

几日后，鹤仙楼顶层雅间。

窗外是粼粼河水，画舫穿梭。室内燃着上好的沉水香，却压不住空气里无声的较量。

端木景渊慵懒地靠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他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和一壶温好的酒，却丝毫未动。他目光落在窗外，神情淡漠，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人，而是一缕可有可无的空气。

叶文轩坐在他对面，穿着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肩头的伤处被衣衫遮掩得很好，只是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他背脊挺得笔直，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蜷着，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找我做什么？”端木景渊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敲击桌面的手指节奏未变。

叶文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强迫自己迎上端木景渊那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洞穿一切的目光，声音清晰而稳定：“合作。”

“哦？”端木景渊终于转回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兴味。他微微挑眉，身体依旧放松地靠着椅背，手指的敲击却停了下来。他上下打量着叶文轩，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带着无形的压力：“合作？你有什么资本找我合作？”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叶文轩的心上。他清楚得很。对面这个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与他谈合作的，不是朝中重臣，便是封疆大吏，最不济也是灰鼠那样身怀绝技、掌控着庞大地下脉络的奇人异士。而他叶文轩，一个无权无势、刚刚死里逃生的寒门学子，有什么资格？

然而，叶文轩并未退缩，反而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演一出戏，除掉幽岷阁。”

端木景渊敲击桌面的手指，彻底停住了。他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慵懒瞬间褪去，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叶文轩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知点中了要害，继续道：“幽岷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劫富济贫的民间组织。你虽凭一己之力让其元气大伤，阁主更是被你威慑不敢妄动。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它根植江湖数十年，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想彻底根除，但……力不从心。”

“力不从心”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端木景渊终于不再靠着椅背。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如同慵懒的猎豹收起了漫不经心的姿态，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如实质般锁定了叶文轩，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探究。

“你的计划？”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掌控全局者特有的压迫感。

叶文轩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强迫自己冷静，将心中酝酿多时的计划和盘托出。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一步算计，每一个环节的利用，甚至人性的弱点、幽岷阁内部可能的倾轧，都分析得丝丝入扣。

端木景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随着叶文轩的讲述，偶尔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当叶文轩说完最后一个字，雅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窗外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隐约传来。

端木景渊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不再是嘲弄，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甚至带着几分欣赏的意味。

“甚好。”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随即，他拿起桌上的白玉酒壶，亲自斟了两杯酒。酒液澄澈，在杯中微微晃动。

他端起其中一杯，站起身，走到叶文轩面前，将酒杯递了过去。

叶文轩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双手接过。

端木景渊看着他，然后做了一个让叶文轩瞳孔骤缩的动作——他端着自己的酒杯，手腕极其自然地向下压低，让自己的杯沿，稳稳地低于叶文轩手中的酒杯！

这是一个上位者向下位者、前辈向后辈表示尊重和认可的敬酒姿态！

“合作愉快。”端木景渊的声音平静依旧，但那份郑重却不容置疑。

叶文轩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握着酒杯的手都有些颤抖。他看着端木景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毫不掩饰的欣赏，看着那低于自己的酒杯，巨大的激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

“合……合作愉快！”他声音微颤，连忙也压低了自己的酒杯，两人杯沿轻轻一碰。

辛辣的酒液入喉，灼烧着食道。端木景渊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又极力克制的少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放下酒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回忆）

阴冷潮湿的陋巷深处，十七岁的端木景渊一身玄衣，身形挺拔，眉宇间已初具日后冷冽的锋芒。他拦住了一个形容猥琐、眼神却异常精明的中年男人——正是当年在幽岷阁底层挣扎的灰鼠。

“帮我做事，我养着你。”少年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随手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丢在灰鼠脚下。

灰鼠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贵公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狡黠和试探：“这位爷，幽岷阁这么多人，怎么就选我？”

“你的本事…”端木景渊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透灰鼠所有的底牌，“…够用。”

话音未落，灰鼠眼中凶光一闪，袖中滑出一柄淬毒的匕首，如同毒蛇般刺向端木景渊的腰肋！这一下偷袭又快又狠，角度刁钻至极！

然而，匕首尖距离端木景渊衣衫寸许，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一股无形的、浩瀚如渊的恐怖灵力如同铜墙铁壁，瞬间将灰鼠死死禁锢！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眼中充满了惊骇欲绝！

少年端木景渊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如同宣判：“合作……或者死在这里。”

冷汗瞬间浸透了灰鼠的破旧衣衫，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他看着少年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睛，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怎样可怕的存在。

“……好！”灰鼠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眼中凶光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恐惧和一丝认命的颓然，“十七就这么强……合作！” （回忆结束）

端木景渊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叶文轩。一样是主动找上门，一样是精准地抓住了他需要的东西。有计谋，有胆子，甚至……更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利用自身的“无害”作为掩护。

他唇角那抹欣赏的弧度更深了些。

“走吧。”端木景渊转身，率先向雅间外走去，“灰鼠在楼下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