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烬诉长夜

端木府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满墙书架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深，如同蛰伏的巨兽。檀香的气味压不住弥漫开的沉重。端木景渊背对着我，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白的袍子像一尊沉默的冰雕。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我心上。

“叶文轩，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你娘死后第二年，你爹叶老赌娶了个寡妇，带了刚出生的他。南城槐树胡同，他们一直住在那儿。”他顿了顿，没有回头，“灰鼠……一直看着。”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我记忆里最不堪的角落。那模糊女人怨毒的诅咒，那破败院子里的馊味，那赌鬼父亲醉醺醺的嘴脸……还有那个总是躲在角落里、怯生生看着我的小男孩……

我以为他们都死了！死在了被我刻意遗忘的、肮脏的过去里！

一股巨大的荒谬和被愚弄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血液瞬间涌向四肢百骸，烧得我指尖都在发颤！

“你早就知道？！”我的声音尖利得自己都陌生，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他依旧挺拔却显得格外冷漠的背影，“端木景渊！你把我当什么？！圈在笼子里逗着玩的金丝雀？！看我笑话是不是？！看我这个出身幽岷阁、连自己亲爹亲弟都认不出的笑话？！”

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口不择言，只想用最恶毒的话撕破他这副永远冷静自持的面具：“你高高在上！你什么都知道！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看着我顶着叶婉君的身份，装模作样地当什么端木夫人！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看着我……”

“够了！”

一声压抑着雷霆之怒的断喝骤然响起！

端木景渊猛地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里面翻涌着被误解的刺痛和滔天的怒火！他一步跨到我面前，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岳，将我逼得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了身后冰冷的紫檀木书架！沉重的书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烛火剧烈地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张清绝出尘的脸此刻紧绷如冰，下颌线条锋利得能割伤人。他一手撑在我耳侧的书架上，另一只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将我死死禁锢在他与书架之间方寸之地！

“我把你捧心尖上！！！”他俯视着我，呼吸灼热地喷在我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控和受伤，“告诉你？然后呢？啊？！”

他眼底的痛色清晰可见，灼烧着我的愤怒：“看你整日对着那些腌臜过往郁郁寡欢？！还是看你提把刀冲去南城，把他们砍了泄愤？！叶盼儿！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他喊了我的本名！那被他亲手抹去、又被幽岷阁阁主用来威胁我的名字！像一盆冰水，带着刺骨的寒意，兜头浇下！

我被他吼得愣住了，手腕的剧痛和心口被撕裂般的痛楚交织在一起，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满心的冰凉和……巨大的委屈。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他攥着我手腕的手背上。

门外，一片死寂。

端木景澜紧紧贴着冰冷的门板，连呼吸都屏住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从未见过兄长如此失控的模样，那压抑的怒火隔着厚重的门板都让他心惊肉跳。他求助般地看向身边的上官埋奚。

上官埋奚眉头紧锁，听着里面压抑的争吵和最后那声带着痛楚的质问，她咬了咬牙，低声道：“这也不是办法！走，去劝……”她伸手就要推门。

就在这时，里面紧绷到极致的气氛，似乎因为叶婉君无声的眼泪，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凝滞。

端木景渊看着手背上那滚烫的湿意，看着眼前人通红的眼眶里汹涌的委屈和茫然，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他眼底翻腾的怒火，如同被投入石子的狂潮，一点点沉淀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浓重疲惫的沉寂。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芜的平静。他缓缓松开了钳制我的手，身体也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距离。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彻底放弃的无力感：

“罢了……”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只留给我一个线条冷硬的侧脸。

“你若想相认……随便你。”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比刚才所有的怒吼都更沉重地砸在我心上。那里面蕴含的失望和疏离，让我瞬间慌了神。我知道，我错怪他了。错得离谱。

他是在护着我。用他以为对的方式。他怕那些不堪的过去会再次撕开我的伤口，怕我沉溺在怨恨里，怕我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他把我捧在心尖上，小心翼翼，而我却用最恶毒的猜疑回报他。

“夫君……” 我哽咽着，带着浓浓的鼻音，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哐当！”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端木景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豁出去的焦急：“哥！嫂嫂！别吵了！” 他看也不看，凭着直觉和一股蛮劲，猛地从背后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本就心神激荡，猝不及防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直直向前扑去！

端木景渊几乎是本能地张开手臂！

我重重地撞进了一个熟悉的、带着冷冽松香气息的怀抱里。额头抵着他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和胸腔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哎哟！” 端木景澜夸张地叫了一声，仿佛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嫂嫂你可站稳了！” 他拼命给旁边的上官埋奚使眼色。

上官埋奚看着紧紧相拥（虽然是撞进去的）的两人，又看看端木景澜那副“我立大功”的表情，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咳…那个…景渊，婉君，有话好好说。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端木景渊的手臂僵硬地环在我的腰后，没有推开，也没有更紧地拥抱。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那份无声的疏离。

不行！不能这样！

巨大的恐慌和后怕攫住了我。我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手臂不管不顾地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娇软：

“夫君……我错了……” 我蹭着他的胸膛，眼泪全蹭在他昂贵的衣料上，“我不该那样说你……是我蠢……是我混蛋……我不识好歹……”

我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震。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怕我难过……怕我惹祸……”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用尽毕生演技，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十二万分的委屈，“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罚我……罚我抄书！罚我学规矩！罚我……罚我一个月不许吃荷花酥！我都认！”

我一边说，一边像只不安分的小猫，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手臂收得更紧，恨不得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你别不理我……夫君……我害怕……”

端木景渊的身体，在我一声声带着哭腔的软语和近乎耍赖的磨蹭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那层坚硬的冰壳，终于被这滚烫的眼泪和毫无章法的依赖融化了一丝缝隙。

他僵硬的手臂，终于缓缓收紧，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力道，将哭得抽抽噎噎的我，紧紧按在胸前。

头顶传来一声极低、极沉、带着无尽纵容和无可奈何的叹息，那叹息仿佛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真是……要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