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城市灯火在窗外流淌成星河。酒店房间只亮着床头一盏暖黄的阅读灯,光线在深色地毯上晕开一小圈光晕,映着《造梦计划》第三期绚烂的片头动画。
兮诺抱着膝盖窝在单人沙发里,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屏幕上。这一期没有她的镜头。节目组剪辑的重心放在了上一期淘汰赛未完成的几组选手对决上。激烈的舞台、紧张的投票、失败的泪水、晋级的狂喜……镜头在选手席间切换,捕捉着各种情绪交织的面孔。
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想看这些。
指尖无意识地滑动着触控板。画面切到导师席。镜头扫过严浩翔。他今天穿着一件设计感极强的深灰色泼墨涂鸦卫衣,宽大的版型衬得他肩线流畅有力。帽衫的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几缕随意垂落的黑发。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认真倾听旁边导师的点评,侧脸线条在舞台光线下冷峻分明,左眉尾那颗标志性的痣清晰可见。姿态松弛,带着一种顶级偶像特有的、掌控全场的慵懒气场。
兮诺的心跳微微漏了一拍。指尖悬在触控板上方,屏幕上的画面被她下意识地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他微微蹙眉、专注聆听的瞬间。那双形状极其漂亮、眼尾天生带着媚态的眼睛里,此刻沉淀着一种纯粹的、属于专业领域的冷静评估光芒。没有多余的表演,没有刻意的亲和,只有一种沉浸在工作状态中的、令人心折的专注力。
她看着他。
隔着冰冷的屏幕。
看着这个几个小时前,还在那个隐秘如世外桃源般的包厢里,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她,对她说“谢谢你”的男人。
一种奇异的、带着隐秘快感的暖流悄然漫上心头。仿佛在偷窥一个只有她知晓的秘密。这感觉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又带着点做贼心虚般的刺激。她甚至忍不住将画面放大,指尖轻轻滑过屏幕上他那被定格住的、冷峻又专注的侧脸轮廓。
就在这时——
“啧,这女的唱得什么玩意儿?也配站台上?”
“严王皱眉了!肯定是唱得太烂!”
“前面的别瞎说!翔哥认真听歌都这样!”
“这组没意思,不如看兮诺那期,至少歌好听。”
“别提那个心机婊!看见她就烦!”
“就是!装什么清纯!还不是靠蹭翔哥热度!”
“滚出节目组!看见她就想吐!”
几条极其刺眼、带着强烈恶意的弹幕如同淬毒的箭矢,猝不及防地射穿了暂停的画面!精准地钉在兮诺刚刚升腾起的那点隐秘暖意上!
心脏像是被冰冷的铁钳狠狠攥住!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脸颊滚烫的温度如同被冰水浇灭,瞬间变得冰凉!巨大的羞耻感和被当众扒光的屈辱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她猛地关掉了弹幕开关!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屏幕重新变得干净。只有严浩翔那张被放大的、在舞台灯光下俊美得如同神祇的侧脸。可那专注的眼神,此刻在她眼里却仿佛带着冰冷的审视和……洞悉一切的嘲讽?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蜷缩进沙发深处!刚才那点偷窥秘密的隐秘快感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赤裸裸恶意灼伤的、火辣辣的疼痛和无处遁形的恐慌!
她到底在做什么?!
像个痴汉一样对着他的屏幕截图发呆?
沉浸在那些虚假的、由她自己亲手编织的“亲密”幻梦里?
而现实是,那些恶毒的诅咒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潜伏在暗处,随时准备在她松懈时扑上来撕咬!
巨大的自我厌弃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目光却像被磁石吸附,依旧无法从屏幕上那个男人的脸上移开。
顶层总统套房。
巨大的投影幕布占据了一整面墙。画面是同一个《造梦计划》第三期。声音被调得很低,如同背景白噪音。
严浩翔没开主灯。他穿着同款深灰色泼墨涂鸦卫衣,下身是宽松的黑色束脚运动裤,赤脚踩在柔软的长绒地毯上。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姿态是极致的放松,甚至带着点慵懒的颓废感。一只手肘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捏着一罐冰镇的无糖苏打水。另一只手则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似乎是在刷着什么信息流。
他看得并不算专注。目光偶尔扫过投影幕布上激烈的舞台表演,更多时候是落在手中的平板上。屏幕上快速滚动着微博热搜榜、节目官方讨论区、以及几个粉丝聚集地的实时讨论帖。他看得很快,眼神锐利,像高速扫描仪,精准地捕捉着关键词和风向变化。
当画面切到导师席,他的特写镜头出现时,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屏幕上那个被千万人瞩目的身影与他毫无关系。
平板屏幕上,一个实时刷新的粉丝讨论帖标题跳入眼帘:
【理性讨论】第三期选手实力整体下滑?感觉不如兮诺那组有爆点啊……
下面跟帖:
“+1,感觉翔哥点评都没什么精神头了。”
“可能累了吧?行程太满。”
“我觉得是选手不行,激发不出严王的点评欲。”
“还是怀念第二期翔哥怒斥网暴那段!帅炸了!”
“楼上+10086!那段反复刷!”
“话说……那个兮诺今天没镜头?是不是被冷藏了?”
“活该!心机婊!最好永远别出现!”
“就是!看见她就烦!离我们翔哥远点!”
严浩翔滑动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那几条熟悉的、带着强烈攻击性的ID发言上停留了半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冰冷的、如同寒刃出鞘般的锋芒。随即,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向下滑动。仿佛那些污言秽语只是屏幕上无关紧要的像素点。
他拿起苏打水罐,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气泡的刺激感滑过喉咙。喉结在昏暗的光线下滚动出一个清晰的弧度。
放下罐子时,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投影幕布。画面正好切到选手候场区一个全景镜头。在一群神情各异、紧张或兴奋的年轻面孔中,一个穿着简单白T恤、扎着高马尾、微微低着头的身影,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瞬间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
兮诺。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看不清具体神色。但从那微微弓起的脊背和长久不动的姿态,严浩翔清晰地捕捉到了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的低气压。像一层薄薄的灰,笼罩在她身上。
严浩翔捏着苏打水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冰凉的铝罐表面传递着刺骨的寒意。
他看着她。
在屏幕的光影里。
那个在包厢暖光下,曾用澄澈眼神说着“看见您这个人”的女孩,此刻缩在角落,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试图将自己藏起来的雏鸟。
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最不易察觉的角落,漾开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他移开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平板。屏幕上的信息流依旧在滚动。他端起苏打水,又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带着强烈的气泡感,冲刷着口腔和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自虐般的清醒刺痛。
第四天。封闭基地巨大的排练厅。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淘汰赛的硝烟尚未散尽,新一轮的挑战已经迫在眉睫。仅存的三十名选手被分组进行高强度排练,为下一轮残酷的团队战做准备。导师们穿梭在几个排练区之间,进行针对性的指导和点评。
兮诺所在的小组正在排练厅一角反复磨合一首高难度唱跳舞曲。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黏在光洁的皮肤上。她努力集中精神,跟上队友的节奏和导师的指令,但身体深处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和……悬空感。
脚步声由远及近。
排练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是导师团过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穿着一身酷炫黑色涂鸦字母印花连帽卫衣、搭配破洞水洗牛仔裤的严浩翔。他单手插在裤袋里,步伐随意却带着强大的气场,帽衫的帽子依旧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利落的短发和饱满的额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视着排练厅内各个小组的进度。
兮诺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排练的动作都下意识地僵硬了一瞬!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目光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和紧张,牢牢锁定了那个正朝她们小组方向走来的身影!
他来了!
他会看过来吗?
他会像昨晚在屏幕里那样专注地看她排练吗?
或者……像在那个隐秘包厢里那样,用温和的眼神看着她?
严浩翔的脚步在距离她们小组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侧身和旁边一位舞蹈指导低声交谈了几句。他的侧脸线条冷峻,下颌线绷紧,眉宇间带着一种工作状态特有的专注和疏离。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终于投向她们小组。
来了!
兮诺的心脏疯狂擂动!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在微微发烫!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排练动作做得更加标准流畅,试图吸引他的注意。
然而——
严浩翔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平静无波地从她们小组每一个成员脸上滑过。他的视线掠过兮诺时,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甚至连一丝最微小的涟漪都没有激起!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毫无印象的背景板人物!
他微微蹙起眉,似乎是在评估整体效果,然后对着旁边的舞蹈指导说了几句什么。他的声音不高,隔着一段距离听不真切,但语气是纯粹公事公办的冷静。他甚至没有多看兮诺一眼,仿佛她只是这排练厅里几十个选手中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个。
点评结束。严浩翔没有任何停留,转身就走向了下一个排练小组。背影挺拔,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犹豫或留恋。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刮过。
兮诺僵在原地。排练的动作彻底停滞。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她甚至忘了眨眼。
没有眼神。
没有表情。
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多余的关注。
冰冷。
疏离。
公事公办。
如同……陌生人。
巨大的失落感和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猛地沉入冰冷的深渊!刚才排练时强行提起的那点精神气,瞬间被抽干!身体深处那股悬空感骤然加剧,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怎么回事?!
昨晚……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那场晚餐……那些对话……他的眼神……他的“谢谢”……难道都是假的?都是她自作多情的幻觉?!
还是……他看出来了?
看穿了她那些卑劣的心思?那他是怎么想自己的?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到无法呼吸的羞耻和恐慌!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她甚至能感觉到周围队友投来的、带着疑惑和探究的目光!那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
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抑制住身体剧烈的颤抖。排练厅里嘈杂的音乐声、导师的指令声、队友的喘息声……所有声音都仿佛被抽离,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和心脏疯狂下坠的失重感!
她像一个小丑。
一个自以为高明、却早已被看穿所有把戏的、可笑又可悲的小丑!
羞耻感如同浓稠的沥青,瞬间包裹了她全身每一个细胞!让她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永远消失在这个让她无地自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