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合,将走廊明亮的光线和外界所有的窥探彻底隔绝。五星级酒店房间特有的、混合着昂贵香氛和崭新织物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冰冷、空旷,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兮诺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厚实的地毯上。黑暗中,只有她粗重紊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如同受伤野兽的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血液奔涌的轰鸣声在耳膜里持续炸响。
她成功了!
严浩翔的回应!那沉甸甸的“谢谢”!那温和专注的眼神!那近在咫尺的、仿佛触手可及的距离感!那场精心策划的“答谢宴”,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地踩在了预设的点上!她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演员,完美演绎了“真诚”、“感激”、“被点醒的灵魂”,成功在严浩翔这座难以攀登的冰峰上,凿下了第一道深刻的印记!
巨大的、如同电流窜遍全身的兴奋感和胜利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他低沉嗓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留恋,回忆起他最后那句如同谜语般、带着奇异温度的“冲撞过后的平静”!
报复的快感也随之升腾!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用最肮脏言语诅咒她的蛆虫们!她们不是怕她靠近严浩翔吗?不是骂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现在呢?!她不仅靠近了!她还和他共进了晚餐!在一个隐秘到极致的地方!被他悉心保护着!被他温和对待着!甚至……得到了他沉甸甸的感谢!这份独享的、足以让任何一个严浩翔粉丝嫉妒到发疯的“殊荣”,就是她掷向那些恶毒诅咒的第一块巨石!光是想像那些ID背后扭曲的面孔,就足以让她兴奋得指尖发麻!
然而……
就在这狂喜的浪尖即将将她彻底吞没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自我厌弃感的暗流,如同深海的寒潮,猝不及防地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上!
严浩翔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是舞台上审视的锐利,不是电梯里沉默的守护,而是……在包厢暖黄灯光下,当她剖白“看见”他为人时,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真实的、沉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被触动后的温和光芒。
还有那句“谢谢”。
那句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某种重量和温度的“谢谢你把那些话说出来”。
那光芒,那感谢,是真的。
是她用精心设计的“真诚”表演,从他那里骗来的。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干呕了一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胃袋里那些精致美味的食物仿佛瞬间变成了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她利用了他。
利用了他对舞台价值的坚持,利用了他对弱者的保护本能,利用了他对“真实”那份近乎严苛的珍视和共鸣感!她像一个卑劣的小偷,用精心编织的谎言,窃取了他那份难得的、不设防的温和与信任!
那个在舞台上紧张得手脚发抖、在酒店走廊里被他吓得落荒而逃、在海选后台角落里独自消化恶意的、真实的兮诺……去哪儿了?
是被那些恶毒的弹幕彻底杀死了吗?
还是被自己内心滋生的、名为“野心”和“报复”的毒藤彻底吞噬了?
巨大的恐慌和茫然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她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黑暗中,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和压抑的、带着哽咽的抽气声。
她到底在做什么?!
这条路……真的对吗?
可是……马嘉祺……那个站在更高云端、光芒万丈的身影……那是她最初的、最纯粹的梦想啊!除了攀上严浩翔这棵大树,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去靠近?那些恶毒的诅咒……难道就任由她们肆意泼洒吗?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撕扯!一边是通往最终目标和复仇快感的、充满诱惑的荆棘之路;另一边是坠入自我唾弃深渊的、冰冷的悬崖!巨大的撕裂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身体在冰冷的地毯上蜷缩得更紧,像一只被逼入绝境、无处可逃的困兽。
顶楼总统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璀璨星河。室内只开了一盏角落里的落地灯,光线昏黄,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严浩翔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郁。他手里端着一杯清水,冰凉的液体在玻璃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窗外斑斓的光点。助理谭爽早已无声退下,将绝对的寂静留给了他。
脑海中,包厢里的一幕幕如同无声电影般清晰回放。
她放下汤碗时,眼神里褪去羞怯后骤然亮起的、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光芒。
她坐直身体,迎着他的目光,用那种混合着后怕、苦涩却又异常明亮的眼神,说着“看见您这个人”时的样子。
她眼中氤氲水汽,声音发抖地说着“心若是澄澈”时,那份毫不作伪的感激与震颤。
还有最后那句沉甸甸的“谢谢你把那些话说出来”时,她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被巨大欣喜和野心得逞的光芒……
画面定格在她低头掩饰、手指无意识捻着餐巾边缘的瞬间。
那份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僵硬感,在脱离了包厢暖黄暧昧的光线、美食芬芳气息的包裹后,在严浩翔此刻冰冷清晰的复盘审视下,被无限放大、扭曲,呈现出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痕迹。
她变了。
严浩翔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玻璃杯壁传递着刺骨的寒意。
那个在舞台上紧张得眼神都在发抖、在走廊里被他一个眼神就吓得抱头鼠窜、在海选后台角落里独自消化恶意的、纯粹到近乎笨拙的女孩……似乎被什么东西扭曲了。
那些铺天盖地的恶评,像淬毒的硫酸,腐蚀了她原本透明的外壳?还是……那场巨大的恶意风暴本身,就激起了她心底某种蛰伏的、带着毒性的反击本能?
今晚的她,有真的东西吗?
有。
那份对他维护舞台价值、维护选手尊严行为的感激,那份被他的言行真正触动后的震颤,那份“看见”他为人内核的认知……都是真的。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份共鸣带来的心灵重量。那部分,甚至让他动容。
但……
那份“真”里面,似乎被强行糅杂了别的东西。一种带着目的性的、精心计算过的表演感。一种试图用“真诚”作为武器,撬开他心防的……刻意。
尤其是最后那个“不小心”滑过他手背的指尖,那份恰到好处的羞窘和惊慌……在脱离了当时情境的冷静审视下,那份“意外”显得如此生硬和……充满目的性。
她不再是那个纯粹因为紧张而在他面前手足无措的女孩了。她学会了利用那份紧张,利用那份感激,甚至……利用他的善意和保护。
一丝极其清晰的失望感,如同冰冷的针尖,无声地刺入严浩翔的心口。那感觉并不剧烈,却带着一种缓慢渗透的凉意。
他见过太多试图接近他的人。谄媚的、讨好的、带着各种功利目的的。他早已习惯,甚至能精准地分辨和漠视。但兮诺……她曾经是不同的。她身上有一种未经雕琢的、笨拙却真实的生命力,像一块尚未被污染的璞玉。尤其是在舞台上唱出《星尘碎片》高音时,那种不顾一切的、燃烧灵魂般的纯粹力量,曾让他惊艳。
可现在……
他仰头,将杯中冰凉的清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刺痛。
他不能让她这样下去。
那些恶评改变了她。将她从一个纯粹追逐梦想、带着点笨拙勇气的女孩,推向了另一条充满算计和利用的歧路。她或许以为自己找到了捷径,但她不知道,那条路通往的,只会是更深的泥沼和自我毁灭。
那份在包厢里被她话语触动的真实共鸣还在他心底回荡。那份属于最初的、纯粹的兮诺的影子,还在他记忆里鲜活。
要是……她没变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近乎叹息的惋惜,清晰地浮现在严浩翔的脑海。
他不能让那份纯粹彻底消失。不能让她在利用和被利用的漩涡里,彻底迷失自己。那是对她天赋的浪费,也是对他曾给予的那份信任的辜负。
他放下空杯,转身走向卧室。巨大的落地窗映出他挺拔却带着一丝沉重气息的背影。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无声流淌,如同一条冰冷的光河。
黑暗中,严浩翔闭上眼。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包厢暖光下,她眼中那份混合着巨大欣喜和野心得逞的灼热光芒。
他不能让兮诺一错再错下去。
这是他沉入睡眠前,脑海中最后一个清晰、沉重、带着不容置疑决断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