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程微一夜未眠。清晨五点，她驱车前往许沉母亲所在的养老院。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任务，但心底有个声音在质问：你真的还分得清任务和真实感受吗？

养老院坐落在城郊一处僻静的山坡上，环境清幽。程微以"许沉同事"的身份登记进入，在公共休息室等待。八点左右，许沉出现了，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也整晚未眠。

"你怎么在这？"看到程微，许沉明显愣住了。

程微早已准备好说辞："我担心你...昨天你走得太急。我想着也许能帮上忙。"她递过一杯热咖啡和纸袋装的三明治，"你肯定没吃早餐。"

许沉接过咖啡，疲惫地道谢。他看起来比平时脆弱许多，黑框眼镜后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锐利。

"你母亲怎么样了？"程微轻声问。

"稳定下来了。"许沉揉了揉太阳穴，"她昨晚认出了我，虽然只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又开始问为什么父亲不来接她。"他苦笑一下，"父亲去世十年了。"

程微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她想起父亲去世前的最后通话："小微，爸爸对不起你..."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道别。

"阿尔茨海默症最残酷的地方，"许沉继续说，声音低沉，"不是遗忘，而是记忆的碎片化。她记得我五岁时的事情，却认不出现在的我。"

程微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覆上许沉的手背。他的皮肤冰凉。"你需要休息。要不要去附近吃点什么？"

许沉看了看她，出人意料地点头同意。

养老院附近有家小咖啡馆。他们坐在角落的位置，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木桌上。许沉要了黑咖啡和牛角包，程微则点了热茶。

"你经常来看她？"程微问。

"每周三次。"许沉啜饮着咖啡，"她把我养大不容易。父亲早逝，她做两份工供我读书。"他停顿一下，"现在她需要我。"

程微注视着他坚毅的侧脸，突然理解了许沉工作狂的原因——除了热爱技术，还有对母亲的责任。他必须成功，不能失败。

"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许沉突然问道。

程微的茶杯差点脱手。她低头掩饰自己的慌乱："意外事故。"这是真话，但她不能说出父亲是跳楼自杀。

许沉似乎察觉到她的不适，转移了话题："谢谢你来。大多数同事不知道我家里的情况。"

"我们算朋友了吧？"程微试探地问。

许沉罕见地微笑了一下："我想是的。"

回公司的路上，程微的手机不断震动。林锐的未接来电已经有七个，消息塞满了通知栏。她全部已读不回，直到一条新消息跳出：

"最后通牒：48小时内获取完整代码，否则启动B计划。"

程微知道B计划意味着什么——如果她失败，"暗流"会派其他人接手，手段将不再温和。她想起许沉谈及母亲时眼中的脆弱，胃部一阵绞痛。

接下来的两天，程微陷入前所未有的矛盾。一方面，她继续按计划接近许沉，甚至获得了进入他办公室讨论项目的权限；另一方面，她开始故意拖延，寻找各种理由不执行关键步骤。

周四晚上，许沉邀请她留下加班，协助准备第二天的重要演示。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

"这部分数据需要重新可视化，"许沉指着屏幕说，"你能帮忙设计更清晰的图表吗？"

程微点头，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他们的肩膀偶尔相碰，许沉身上淡淡的须后水气息萦绕在她鼻尖。工作到深夜，两人都疲惫但默契十足。

"你饿吗？"许沉突然问，"我知道有家面馆24小时营业。"

凌晨一点的面馆几乎空无一人。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牛肉面和几样小菜。许沉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你为什么选择网络安全这个领域？"程微问道，搅动着面前的面条。

许沉思考了一会儿："因为信息应该被保护，而不是被滥用。"他声音坚定，"我父亲生前是记者，他的调查报道得罪了一些人。他们黑进他的电脑，篡改证据，毁了他的声誉...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

程微的筷子停在半空。这个巧合太过残酷——两个因信息被窃取而失去父亲的人，却站在对立的两端。

"所以'智盾'对你来说..."

"不只是产品。"许沉直视她的眼睛，"是武器，用来对抗那些利用技术作恶的人。"

程微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起父亲公司被窃取的专利技术，想起父亲绝望的眼神。如果当时有许沉这样的人，有"智盾"这样的技术...

"你呢？"许沉问，"为什么选择市场方向？"

程微的喉咙发紧。她应该编造一个完美的谎言，但此刻，她突然厌倦了欺骗。"我...迷路了。"她轻声说，这是最接近真相的回答。

许沉似乎理解错了她的意思："有时候迷路才能找到真正的方向。"

回办公室的路上，夜色深沉。许沉突然停下脚步，指向远处一颗特别亮的星星："天狼星，夜空中最亮的恒星。古埃及人根据它的运行制定历法。"

程微仰头望去，星光洒在她脸上。"真美。"她轻声说，却不是在说星星。

许沉转向她，月光下他的轮廓格外分明。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程微心跳加速，既期待又恐惧着下一秒可能发生的事。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林锐的消息："24小时倒计时开始。"

这个冰冷的提醒像一盆冷水浇下。程微后退一步，强颜欢笑："太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第二天早晨，程微在工位上发现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是一枚星形胸针，附着一张纸条："谢谢你昨晚的帮助。——许"

程微拿起胸针，金属在指尖冰凉。她想起许沉谈论天狼星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说"信息应该被保护"时坚定的眼神。三年来第一次，她开始质疑自己的选择。

午休时间，程微躲进洗手间隔间，拨通了林锐的电话。

"我需要更多时间。"她压低声音说。

林锐的冷笑通过话筒传来："游戏规则不会为你改变。今晚你必须拿到代码，否则后果自负。"

"他不一样，林锐。他开发'智盾'是为了防止信息盗窃，就像..."

"像你父亲遭遇的那样？"林锐尖锐地指出，"别自欺欺人了，程微。你是个间谍，永远不可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程微咬紧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如果我拿到代码，你能保证不伤害他吗？"

"商业间谍守则第一条——不谈条件。"林锐挂断了电话。

程微盯着黑掉的屏幕，胸针在她掌心留下深深的压痕。她突然明白，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无论选择哪边，都将万劫不复。

下午的会议上，许沉展示了他们熬夜完成的项目。他专业而自信的表现让所有人折服，包括程微。会议结束后，他特意走到她身边。

"今晚公司有庆功宴，你会来吗？"他问，声音中带着罕见的期待。

程微应该拒绝，应该利用办公室没人的机会窃取代码。但她听见自己说："当然，我很期待。"

宴会厅灯光璀璨，同事们三三两两举杯交谈。程微穿了一条简约的黑色连衣裙，戴着许沉送的星形胸针。她看到许沉被一群工程师围着讨论技术问题，他偶尔抬头，目光穿过人群与她相遇，然后迅速移开。

"看来许总监对你很特别。"市场部的同事Lisa凑过来八卦，"他从不参加这种社交活动，更不会送礼物给女同事。"

程微啜饮着香槟，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许沉的身影，像溺水者看着唯一的浮木。

夜深了，人群逐渐散去。程微借口去洗手间，实际上潜入了空无一人的技术部。许沉的办公室门锁着，但她早已复制了他的门禁卡。

电脑需要密码。程微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都失败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额头渗出冷汗。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就知道会是你。"

程微僵在原地，缓缓转身。许沉站在门口，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表情。